沈星槎捻着半片枯桑叶。
叶脉间,凝着一层灰雾,若有若无。
三天前,从村口老桑树上摘的,那时油亮得能照人。
现在一捏,簌簌往下掉渣粉末状的渣,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骨髓。
这种从里头烂的枯法,他没见过。
叶脉底下呼吸,像是把生气一口口嘬尽了。
沈星槎抬头。
老桑树立得笔直,但那种直不对——正常应是活的直,可现在僵的直。
树下没人。
往常这个时辰,该有剥豆子的、磨镰刀的、叼烟杆子的。
现在,连条狗都没有,整个村口像被捂住了嘴。
风推过来一股甜腥,很淡,混在土腥味里。
他舌尖顶住上颚,把那点味道翻了一下——
果子烂到第三天的甜,底下还压着一点铁锈底子。
沈星槎往村里走。
路面硬得不正常,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冻住了。
蹲下抠了抠,刮掉浮土,底下露出青灰色的质地,光滑致密,隐隐有纹路。
丝一样的纹路。
他站起来,走到村中心的老井边,终于听见了从井底传上来的声音。
细密的、持续的窸窣声,像几百条蚕同时在啃桑叶,一层叠一层,被井圈拢成一股尖细的嗡鸣。
他往井口探了一眼。
黑。像光下去了回不来。
“第九户了。”
林晚星把记录本往石桌上一拍,纸页边缘卷着毛边。
“张婶家的小孙子疹子刚消下去,李伯的哮喘又犯了,县医院查不出病因,只说跟空气里的不明颗粒物有关。”
沈星槎看见苏明远了。
竹凳上窝着一个人,靛蓝土布褂子皱成一团腌菜。
他是前天从伪织星工坊后巷,拖出来的老茶师。
当时,他嘴里塞着麻核,半截身子泡在阴沟水里,捞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轻得不像话。
像一块被拧干了,晾过头的抹布。
现在他捧着粗瓷碗。手还在抖。
碗里是白水,什么也没泡。
碗沿结着一圈深褐色的茶渍,干了很久了,洗不掉。
那是他被绑走前,最后一泡雨前龙井留下的印子——
茶喝了,渍还在,人已经换了副骨头。
他盯着碗沿那圈渍,眼睛不动呆讷,心像是悬在什么地方没落下来。
“苏师傅。”
听到沈星槎的呼唤,他眼皮跳了一下。
碗里的水晃出来两滴,顺着虎口淌到手腕。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像是才反应过来那是水。
拇指去擦,擦了两下没擦掉,手背反而蹭上了碗沿的茶垢。
褐色的印子,蹭在青筋暴起的手背上,像一道旧疤。
“那雾邪性得很。”
苏明远喉结滚了滚,声音像碎瓷片刮过。
“我被关在仓库时,亲眼见他们用那机器织出的‘云锦’,一接触空气就冒白烟。刚开始还以为是水汽,后来闻着头晕,才知是毒。”
沈星槎将桑叶凑近鼻尖。
清苦气里混着一缕铁锈似的腥甜,焊在叶脉里出不来。
这是织星术大忌——“戾气化丝”。
寻常丝线沾了戾气,一触即断,脆得连梭子都过不去。
可伪织星那帮人用机械把戾气硬生生绞死在经纬里,底子里却缝满了人命。
可伪织星团伙竟能用机械在经纬里,强行锁住戾气,还妄图用邪门法子仿出的非遗织物,纹样不差毫厘,简直是在拿人命开玩笑。
沈星槎捏碎叶片。
灰渣从指缝簌簌漏下,落地无声。
“苏老,您再想想,他们车间里除了织布机,还有没有别的东西?”林晚星笔尖悬在纸面,
“比如装染料的桶,或者处理废料的池子?”
苏明远闭着眼回忆,眉头拧成个疙瘩:“有!”
他身子往前一倾,碗里的水又晃出来:
“西北角,有个水泥池子。那水,黑绿黑绿的,咕嘟咕嘟冒泡,冒上来那个味儿……”
他顿了顿,鼻翼翕动两下,像是在重新闻见。
“烂紫藤。对,就是紫藤烂透了那个味儿。他们说那叫‘固色剂’。每回布织完了,就往里头扔碎料子,不大,一小块一小块的。”
话音刚落,院墙外那声脆响,像谁把一摞瓷盘摔进了深井,余音在空气里打着旋儿。
接着,脚步声碎了 是那种想跑又硬生生按住的急促。
像雨点砸在干裂的泥地上,闷闷的,慌慌的。
土墙上的浮土簌簌地往下掉。
沈星槎最先听到那阵脚步声:
“这不是巡夜的,巡夜没这么轻,也没这么急。”
他猛地起身,后腰的缂丝刀撞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晚星已经站了起来。
沈星槎冲她递了个眼色,快得几乎看不清。
她立刻会意,脚跟离地,像猫一样无声地滑到他身侧。
两个人同时贴上那堵土墙,背脊抵着粗糙的夯土。
能感觉到墙那边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震动。
苏明远慢了半拍。
瞪着眼,手指还在桌上那片记录纸上发抖。
沈星槎回过头,火光在脸上跳了一下,把眼底的凶光映得发亮。
苏明远一哆嗦,猛地抓起那叠纸,胡乱往怀里一塞。纸张的边角戳着胸口,也没敢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三个人屏着呼吸,贴在墙根的阴影里,像三块不起眼的石头。
沈星槎的手指已经扣上了缂丝刀的柄。
金属凉得刺骨,可他掌心里全是汗。
墙头上闪过个戴鸭舌帽的影子,手里还拎着一根铁棍,见院里有人,骂骂咧咧地啐了一口:
“妈的,还以为是空屋。”
“是王老五的人。”
林晚星压低声音,指尖在沈星槎掌心飞快写着“盯梢”二字。
这王老五是镇上的地头蛇,据说早年靠倒腾假货发家,这几日总在受害村民家门口晃悠,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在施压。
沈星槎捏了捏她的手腕,示意稍安勿躁。
他借着葡萄藤的阴影绕到院门后,听见那几个壮汉正嘀咕着:
“头说,今晚就得动手,把机器拆成零件装车,天亮前过省界。”
“那姓沈的咋办?听说他手里有真缂丝的底稿,要是能逼他签字授权……”
“管他娘的!敢挡财路就废了他!反正这村子快没人了……”
粗野的笑声渐渐远去,
沈星槎转身时,看见林晚星攥着记录本的样子。
像溺水的人攥着最后一块浮冰,怕那冰化了。
苏明远把瓷碗往桌上一墩,豁口的碗沿磕出个小坑:
“夭寿哦!我那几棵百年茶树,就是被他们排的脏水活活灌死的!”
“他们要跑。”沈星槎指尖在石桌上轻叩,节奏不急不缓,像在盘算一件旧账,
“今晚零点到两点,月黑风高,村里那几个敢说话的又刚被唬住——不跑,他们就不是那帮畜生了。”
“那咱们得立刻上报联盟警署。”林晚星压着嗓子急道,“云端证据包我已经做好了,证词、影像、污染报告—点一下发送就到位。”
“来不及了。”沈星槎看了一眼时间。
“从这里到最近的城市警备站,悬浮车也要跑一个半小时。等执法队批下来,他们早带着设备进地下黑市了。”
“而且王老五在镇上装了全息监控网,咱们一出村,他的终端就会报警。”
苏明远站起身,土布褂子下摆扫过凳面的灰尘:
“我去叫人。陈家洼虽然人少,但被那黑工厂坑害过的乡亲不少。李伯的哮喘、张婶孙子的疹子,还有我那片毁了的茶园……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不可。”沈星槎按住老人的肩膀,“他们既然敢设下陷阱,肯定料到我们会找人帮忙。硬拼只会中了圈套。”
沈星槎望向院外渐沉的暮色,眼底闪过一丝锐光:
“他们想要我的缂丝底稿,那就给他们一个‘机会’。”
林晚星心头一紧:
“星槎哥,你想单刀赴会?”
“不是单刀。”沈星槎从行囊里扯出个油布卷,随手一抖。
月光漏下来,照见绢面上密密麻麻的星线。
孔雀蓝的丝线勾着银河,像活的一样。
“是请君入瓮。”
他将底稿重新裹好,递到林晚星手中:
“你带着苏老和证词去村西头的老槐树下等我。那里地势高,能看清工厂的动静。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靠近。”
“那你怎么办?”
林晚星攥着油布卷,指尖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她知道沈星槎的性子,看似温和,实则比谁都执拗。
那幅《星槎图》是他耗费三年心血的作品,说是性命也不为过。
“我去给他们送‘授权书’。”沈星槎笑了笑,把腰间的缂丝刀解下来。
往林晚星手心一拍,刀柄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这刀认你,拿着防身。”
苏明远看着沈星槎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20年前见过的老师傅——
每逢开织龙袍,必先斋戒三日,掌灯时分行针,那眼神里的敬畏,比拜佛还重。
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纸都让体温捂软了。
“等等。”他叫住沈星槎,把纸包递过去,“这是我藏的最后一点明前龙井,泡在水里能解些戾气。你带上,喝口热茶,别把心喝硬了。”
沈星槎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茶叶的干爽,心里莫名一暖。
他推开院门,月光追上去,把影子拖得又长又薄。
像绢面上刚起针的线,还没定型,但你知道它不会歪。
子时的风带着水腥气,吹得铁皮屋顶哐当哐当响,像有人在上面翻跟头。
沈星槎站在那扇锈得掉渣的铁门前,手里拎着木盒。
盒子里,是那幅《星槎图》底稿,压手的,沉甸甸的不是线重,是东西在里头跳。
他低头看了一眼盒子,像是在跟它说:
“走吧,咱们进去。”
“沈先生倒是准时。”门内传来个阴恻恻的声音,王老五叼着烟,嘴里的火光忽明忽灭,“不过你就一个人来,不怕我们不讲规矩?”
沈星槎抬眼扫过门后的十几个壮汉。
个个手里都拎着家伙,车间方向,隐约传来机器运转的轰鸣声。
他笑了笑:
“哼!规矩?王老板半夜转移设备,销毁证据,也配跟我谈规矩?”
王老五脸色一沉,把烟蒂往地上一碾:
“少跟老子废话!底稿带来了?”
“带来了。”沈星槎掂了掂手里的木盒,“但我要亲眼看看,你们的机器配不配用我的纹样。”
车间里亮着惨白的灯,一排排高速纺织机码得齐齐整整,轰隆声撞得人胸口发闷。
空气里,那股化学味直往嗓子眼里钻,墙角排污池翻着墨绿的沫子,一鼓一鼓的。
苏明远说的“固色剂”,就是这玩意儿。
“怎么样?沈先生,我们这设备可是进口的,效率比你那慢悠悠的手艺高10倍!”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过来,梳着油亮的背头,正是伪织星团伙的头目赵坤。
沈星槎没理他,目光落在机器吐出的布料上。
那上面印着仿冒的缂丝纹样,远瞧唬得住人。
凑近了看,丝线的光泽死板板的,像刷了一层漆。
连最基础的“通经断纬”都没摸到门槛,更别提织星之力了。
那东西,压根就没在这块布上活过。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织星术’?”沈星槎嗤笑一声,“用化工染料和劣质丝线糊弄人,还敢打着非遗的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