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淡紫色的六边形晶体残片落入手掌时，指尖能摸到一股磨砂般的粗糙质感。
林燃没有立刻低头去看，只是顺手将这块残片扣在了手心里。
胸口贴着的那块古朴玉佩，透出一阵微微的发烫。这种热度不烫人，却像是有几根细针在皮肤表面轻轻扎了一下，顺着胸膛的骨肉往里渗。
雷诺蹲在地上，两只眼珠子直勾公地盯着林燃的手掌，嘴角干裂的皮褶子微微颤动着。
林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左手顺势抹过大衣外侧的口袋。
啪嗒。
一瓶没拆封的农夫山泉纯净水和一盒带包装的梅林午餐肉罐头，轻飘飘地掉在了雷诺脚边的碎石堆里。
“这块废石头算我买下的。”
林燃的声音不高不低。
“拿着东西，带两个人去外头裂缝里拉一道临时警戒线。碎星带里动静太大，别让后面的苍蝇摸进来砸了咱们的碗。”
雷诺看着脚边的纯净水和罐头，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咽唾沫的响动。
他连裤缝里那半截劣质烟草都顾不上要了，一把将水和罐头抱在怀里，那张满是黑油的脸上挤出一坨比哭还难看的笑褶。
“得咧！老大放心！我带两个兄弟去外头守着，就算飞进来一只苍蝇，我也把它翅膀扯下来给您当盘菜！”
雷诺一边说着，一边抱着物资忙不迭地往检修通道跑，生怕林燃反悔似的。
林燃看着雷诺那笨拙的后背消失在铁门后，才缓缓将右拳松开。
淡紫色的六边形晶体残片在阴暗的油灯下折射出一抹怪异的光泽。
这东西不是自然界产出的矿石，内部那道惨绿色的光纹在晶体核心里缓缓流动，频率与他在焦土废墟见到的魂族装置几乎如出一辙。但奇怪的是，这块残片上没有任何灵魂能量的残余，反倒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人族古老符文阵列的撕扯痕迹。
玉佩的异动，显然是因为里面这道人族符文的余波。
林燃把晶体收进随身空间，顺手拉过了身后的硬质木箱坐下。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着手头的所有账目。
先锋号飞艇现在的左侧动力发动机全靠蓝星的民用硅胶管硬顶着，顶多再飞半个时辰。
前方碎星带深处，先锋号母舰残骸里放着的005号量子硬盘，自毁倒计时只剩下不到四个小时。
只要拿到那块硬盘，沈建国当年故意关闭跃迁通道、把第七侦察连困死在坑里的死罪，就能当场敲定。
但是，拿到证据之后怎么退？
沈家的三艘重型追击舰还跟在陨石区外围打转。克罗星要塞的三座主跃迁港口，全是沈建国的亲信在站岗。
他一个挂着中尉军衔的编外人员，要是不通过军方的正规跃迁通道，就算把空间屏障撑破，也没法带着这一整船的人跨越几万光年的距离回蓝星或者远征军大本营。
硬闯军方跃迁通道，无异于拎着菜刀去抢银行。
想要活着离开这片死绝的星域，他手里必须拿到一份盖着军部红印的临时跃迁配额。
林燃从口袋里掏出那盒只剩几根的红塔山，指尖在硬纸盒上轻轻敲击着。
要塞军需处那个叫皮特的胖官油子，还有第七运输舰的副舰长李洪，才是卡着这道命门的关键人物。
这帮靠着剥削底层士兵活着的军方蛀虫，不要常规的军功积分，要的是能击穿他们嘴巴与胃袋的顶级奢侈品。
想通了这一层，林燃眼角微微收敛，从箱子上站起身来。
……
碎星带外围，一处由巨大花岗岩陨石挤压形成的天然狭缝中。
这里的气温低得吓人，空气稀薄得像是一张撕破的纸。
碎石缝隙里，风声像是一头干枯的老狗在低声呜咽。
雷诺穿着那身打满补丁的旧式战术背心，半个身子猫在一块两米多高的冷铁矿石后头。
他脖子上挂着一台废旧的单兵远红外观测仪，镜头上涂着一层防辐射的灰色油脂。
刺骨的寒风顺着矿石缝隙灌进来，吹得雷诺干裂的嘴唇一阵阵抽疼。
他伸手摸了摸挂在腰上的塑料水瓶，感受着里面沉甸甸的纯净水，心里才算有了点底气。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在碎石滩上响了起来。
碎石摩擦的弹跳声很轻，但在静谧的陨石狭缝里显得分外清晰。
雷诺眼皮一跳，本能地拉动了手里那支二手电磁步枪的保险栓，猛地转过头去。
一道穿着深灰色大衣的身影正踩着碎石，顺着狭缝一步步走上哨位。
林燃的大衣领子竖着，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踩在几吨重的铁矿石上连半点晃动都没有。
“老大？您怎么亲自出来了？”
雷诺松开枪栓，长舒了一口气，那张黑油油的脸上露出一抹讨好的笑。
“外头冷得能冻断人脚趾头，有我跟两个弟兄盯着就成。”
林燃走到雷诺身旁的矿石暗影里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远处漆黑一片的碎星带深空。
远处，数以万计的碎片陨石在微弱的星光下缓缓翻滚，像是一群漂浮在死水里的巨型尸块。
“靠你们这两个半残废，真要是沈家的巡逻舰摸过来，你们连发信号弹的机会都没有。”
林燃平淡地说了一句。
他顺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刺啦一声划亮。
微弱的黄红色火光在冰冷的陨石狭缝里跳动了一下，照亮了林燃半张刀削般的侧脸。
雷诺看着那火柴的光亮，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在星际战场的边缘哨位，点燃明火无异于向附近的敌人打招呼，但林燃周身三米范围内，似乎有一层看不见的气流阻隔，将火光的波动死死限制在狭缝的死角里。
林燃把红塔山点燃，深吸了一口，吐出一道微白色的烟雾。
烟雾在零下几十度的环境里瞬间凝结成细小的霜颗粒，消散在风里。
雷诺吸了吸鼻子，闻着空气里那股淡雅纯正的烤烟香气，下意识地吧唧了一下干涸的嘴唇。
他在废土和要塞底层混了半辈子，平时抽的全是用变异草叶子和烘干的树皮混在一起揉出来的土草烟，抽一口能呛得肺管子发疼。眼前这种散发着醇厚纯香的谷物烤烟，他只在要塞高层文官的走廊里闻过味儿。
“雷诺。”
林燃弹了弹烟灰，声音在寒风里听不出半点情绪。
“要是我把先锋号母舰里的东西拿到了，咱们回要塞，怎么过港口的大门？”
雷诺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林燃，眼神里多了几分疲惫与无奈。
他靠在冰凉的矿石壁上，顺手从兜里掏出那个装水的水瓶，小口喝了一滴，才叹着气开了口。
“老大，您这是难为我了。”
雷诺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老混混特有的酸腐与无奈。
“回要塞？说得轻巧。克罗星要塞的三座主跃迁港口，全卡在沈建国手底下的二号军港手里。像咱们这种编外飞艇，没门路没后台，出趟差回去，光是去军需窗口申请一次跃迁配额，就能把人逼脱一层皮。”
林燃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抽着烟，听着。
“二号港口军需处的那个皮特胖子，贪得连骨头渣子都不放过。”
雷诺吐了一口带沙子的唾沫，眼神里透出一股子说不出的恨意。
“上次我们突击队拼死拼活从废土拆了一台二手柴油发电机回来，算下来能换八百军功积分。结果到了窗口，那胖子硬说发电机轴承磨损，扣了五成损耗。剩下四成，被沈家的那几个文职官拿去当了所谓的‘入港手续费’。”
雷诺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那里有一道狰狞的伤疤。
“到我们手里，就剩下几十个积分，连换两箱黑心高能营养液都不够。下周二正好有一批前往外围星域的跃迁配额，掌控在第七运输舰的副舰长李洪手里。那老小子是个酒鬼加财迷，没好东西塞过去，普通士兵连申请表都拿不到。”
说到这里，雷诺看着前方阴暗的虚空，两只手在战术背心上狠狠搓了搓，眼神中满是疲惫与无奈。
在这残酷的战场上，底层士兵拿命换来的战利品，在那些坐在要塞办公室里喝着复原咖啡的贵族眼里，不过是一串可以随意扣减的数字。
他们拼死拼活，最终连一张离开死局的船票都争不到。
陨石带的冷风呼呼地吹过狭缝，将雷诺那带着干酸味的呼吸吹得一干二净。
气压低得让人心慌。
林燃将抽到尽头的烟头按在矿石表面熄灭，顺手将废烟蒂扔进随身空间。
小生意人的算术逻辑在脑子里快速转动起来。
李洪要酒，皮特要钱，沈家要名声。
这帮人看似把死路堵得严丝合缝，但只要有欲望，有利益诉求，在这世上就没有敲不开的门。
在星际战场上，高能晶核或许稀缺，但对于那些养尊处优的高层军官来说，晶核不过是公家账目上的划拨数字，很难落入他们自己的私囊。
反倒是那些在蓝星上几块钱一瓶、能够带来强烈神经刺激与口感享受的纯谷物烈酒，在资源匮乏的废土和星际要塞里，是真真正正有价无市的顶级奢侈品。
一瓶纯净的高度白酒，在克罗星黑市上能掀起的风浪，足够让那个嗜酒如命的副舰长把盖章的公文双手奉上。
林燃大衣下的手掌微不可察地在虚空中一抹。
啪嗒。
一个通体由深绿色玻璃制成、造型圆润老旧的酒瓶，凭空落在了他的掌心里。
瓶身上贴着一张红白相间的简易纸质标签，上面用粗黑的字体印着几个极其显眼的大字：【红星二锅头 56度 500ml】。
隔着冰凉的玻璃瓶身，甚至能感觉到里面那滚烫如火般的液体重力。
林燃向前跨出半步，伸手拉住了雷诺那布满油污的战术背心领口，顺势将那瓶沉甸甸的绿色酒瓶塞进了雷诺的怀里。
玻璃与金属扣环撞击，发出叮的一声清响。
雷诺被这突如其来的重物顶得退了一步，本能地用双手抱住了怀里的东西。
“老大，这……这是什么？”
雷诺低头看去，那双小眼睛在看到绿色玻璃瓶和上面那颗醒目的红色五角星时，整个人瞬间僵硬在了原地。
林燃往前凑了半步，身子半隐在矿石的暗影里。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嘴唇微微张合，吐出了一句足以掀翻整条跃迁通道的台词。
“雷诺队长，只要下周你能在副舰长面前帮我争个名额，这酒，管够。”
这句话落得极其平实，没有半点豪言壮语，却像是一块千斤重的铁块，狠狠砸在了雷诺干涸的心坎上。
管够!
在要塞黑市上，一瓶纯正的谷物蒸馏烈酒能卖出上百个军功积分的天价，甚至能换来一整套狂鲨外骨骼的配件!
而眼前这个男人，居然就这么随手将一瓶完好无损的高度烈酒塞到了他手里，还说出了“管够”这两个字!
雷诺的手指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用那双布满老茧和黑油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捏住了二锅头瓶口的红色塑料封膜。
刺啦——！
封膜被粗暴地撕开。
雷诺颤抖着手，用力拔开了紧塞着的白色塑料瓶塞。
轰！
一道无比辛辣、醇厚、带着浓烈高粱蒸馏香味的顶级酒香，像是一股积攒了几十年的火山喷发一样，瞬间顺着瓶口猛烈地冲了出来！
这股酒香味太纯了！
没有废土劣质合成酒那种刺鼻的工业甲醇味，也没有藻类发酵酒那种令人作呕的酸腐气。
那是纯粹由粮食经过高压蒸馏后爆发出来的炽热香气，光是闻上一口，就让人感觉鼻腔里的寒气被瞬间洗涤得一干二净，浑身的骨头缝里都升起一股子抓心挠肝的燥热！
雷诺整个人彻底傻掉了。
他捧着酒瓶，把鼻子凑到瓶口上方不到一公里的地方，贪婪地大口呼吸着那一缕散发在空气里的酒香。
那双原本死气沉沉的小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亮光！
“这……这是纯粮酒！这是真真正正的谷物烧酒啊！”
雷诺的声音都在发尖，干瘪的嗓子眼皮疯狂耸动。
他再也按捺不住喉咙里的火烧感，猛地将酒瓶凑到嘴边，仰起脖子，对着瓶口狠狠地咕噜了一大口！
五十六度的炽热烈酒顺着舌尖一路炸开！
辛辣！狂暴！如同一道滚烫的刀锋直接顺着食道切进了胃囊深处！
极度浓郁的酒力在胃里瞬间轰然散开，带着一股无法言喻的热浪，疯狂冲向他的四肢百骸！
雷诺的双眼瞬间拉满了通红的血丝，整张黑油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
“哈——！”
雷诺猛地把酒瓶撤开，大口大口地吐出一道白色的热气。
那股子从内到外透出来的烫热感，让他舒服得整个人差点从矿石上瘫软下去！
“好酒！真特么是好酒啊！”
雷诺捧着酒瓶，像是在抱着自己亲生儿子一样，那张老脸上全是近乎癫狂的红光。
在星际要塞这种干旱、冰冷、随时都会送命的鬼地方，这样一瓶能让人浑身发烫、忘掉一切恐惧与疲惫的高度烈酒，简直就是无上的救命圣药！
有了这瓶酒去敲李洪的门，别说是一个跃迁配额，就算是让李洪把副舰长的休息室让出来，那老小子估计都会笑着答应！
雷诺猛地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林燃。
他抬起那只粗糙的大手，在自己那打着钢板的胸膛上砸得砰砰作响，力道大得连外骨骼都发出闷响。
“老大！从今往后您就是我雷诺的亲爹！”
雷诺扯着嗓子吼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无仅有的狂热。
“下周二的跃迁配额！我雷诺就算是死在二号港口，用这张老皮去撞李洪的办公室门，也绝对把您和您要带的人，稳稳当当送上第一批跃迁名单！”
林燃看着雷诺那近乎倒戈般的狂热模样，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撇。
一瓶成本十五块人民币的红星二锅头，成功锁定了一名远征军老兵和一条价值数万军功的星际跃迁通道。
这笔账，算得相当划算。
在绝对的信息差与资源垄断面前，所谓的军方规矩和高层封锁，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