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锋号残破的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余音,彻底熄了火。
林燃踩着升降梯走下甲板,脚底的金属网格被踩得咯吱作响。
克罗星要塞的天空永远飘着一层铅灰色的工业废气,高耸的钢筋混凝土防线将外面的星空割裂成无数个细碎的方块,城墙上排布着黑压压的防空炮管,冷冰冰地指着深空。
林燃活动了一下右臂,行星级骨骼的恢复能力确实强悍,刚才在机库里被震得开裂的皮肉,此刻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硬痂,只是经脉里依旧存着些火烧过后的酸胀。
他把那张泛着蓝光的第七侦察连数据芯片塞进作战服的最内层,又摸了摸胸口那块重新恢复温热的玉佩,心里那杆秤才算稍稍落了地。
这趟买卖做得险,但手里有了这张星图和要塞的二号预案数据,就等于握住了和军方高层谈判的本钱。
不过在这之前,他得先把屁股底下的飞艇和身后那十几号燃城的兄弟安顿好。
克罗星要塞军需登记处设立在停机坪东侧的一栋低矮建筑里,外墙上糊着一层厚厚的油垢,连带着大门都散发着一股高能机油和劣质消毒水混合的怪味。
林燃推开生锈的铁门,大厅里早已挤满了人。
排队的大多是刚从外星轨道退下来的底层士兵,个个满脸泥污,身上的外骨骼甲片上还挂着干涸的异兽血迹,空气里弥漫着焦躁和汗臭。
林燃扯了扯有些发皱的作战服领口,迈步走到柜台前。
柜台后面坐着个满脸老人斑的中年男人,身上套着一件洗得有些泛黄的军需官制服,领口松垮地敞着。
此人正是军需处登记窗口的负责人皮特,他此时正用一根牙签剔着牙缝,眼皮耷拉着,连看都没看外面排队的人一眼。
林燃把整理好的飞艇登记表和先锋号的识别码递了过去。
皮特伸出两根干枯的手指,把那张粗糙的登记表挑了起来,只扫了一眼,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先锋号?三级民用飞艇,引擎报废率超过百分之四十,尾部还有空间撕裂的痕迹。”
皮特把表格随手往柜台上一扔,端起旁边一口豁了角的搪瓷杯喝了一口。
“这种随时会散架的工业垃圾,不能占用要塞的停机位,到后面排队去,飞艇暂时扣押,等检修科的人核验完了再说。”
林燃站在柜台前,没动。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先锋号如果被扣押,里面的蓝星物资就得全露馅,况且检修科那些吸血鬼,不脱下三层皮是绝对不会把船放出来的。
“皮特长官,这艘飞艇是我们从废墟里刨出来的,手续虽然乱了点,但动力核心还是好的,我们小队在外面奔波了半个月,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林燃语气温和,脸上挂着开便利店时练出来的和气笑容。
皮特斜了林燃一眼,目光在林燃胸口那个代表中尉军衔的金属徽章上停了停,但眼神里却没有半点敬畏,反而多了一丝嫌恶。
“中尉?哪个野路子军团升上来的?克罗星要塞现在不缺人,只缺高能燃料和干净水。”
皮特把搪瓷杯重重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拿着你的表滚蛋,实话告诉你,现在所有的停机位都归沈家调用,没有沈世昌少爷的亲笔签字,你就算是天王老子,这船也得给我扣在外面当废铁。”
大厅里原本嘈杂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周围几个排队的底层伤兵纷纷转过头来,看着林燃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嘿,又是一个不懂规矩的新兵蛋子,沈家刚在黑羽要塞那边吃了亏,正愁没地方撒火呢,这时候去触霉头。”
“瞧他那副穷酸样,估计是哪个边缘星球被魂族打烂了,逃难过来的吧。”
冷嘲热讽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皮特冷笑着,把那张揉得有些变形的登记表直接从窗口甩了出来,纸张擦着林燃的衣袖,轻飘飘地落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在克罗星,底层的军需官虽然职位不高,但手里握着港口和物资分配的实权,卡你一个航次或者燃料配额,能把一个新来的小队生生憋死在港口。沈家能垄断高端配额,但底层的油水,沈家吃不干净,这就是机会。
林燃看着地上的纸,脸上没有怒意,只是眼眸深处闪过一抹极其隐蔽的精光。
跟这些要塞的老油条讲道理是没用的,他们要的是能看得见、摸得着的实惠。
他装作弯腰去捡登记表,右手在衣袖的掩护下轻轻一抹。
三十一级的空间异能虽然被限制在极小的范围内,但要在皮特眼皮底下凭空取点东西,简直比在货架上拿包方便面还要简单。
林燃站起身,把重新抚平的登记表放在柜台上,右手顺势往前一递。
两瓶贴着红色标签的玻瓶红星二锅头,还有两包用塑料膜包得严严实实的红塔山香烟,被他用一叠空白的申报单盖着,无声无息地按在了皮特的手边。
“皮特长官,大老远带回来的土特产,您尝尝鲜。”
林燃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极低。
在推过去的同时,他用指甲在其中一瓶二锅头的瓶盖边缘轻轻一撬,让那金属盖子松了半圈。
一缕极其纯正的谷物酒香,顺着那道细微的缝隙,悄无声息地在大厅柜台周围散开。
皮特的鼻子耸动了两下。
他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在闻到这股纯净酒香的刹那,陡然亮得像路灯一样。
在远征军总部,高能营养液管够,但这种用纯净谷物酿造的烈酒,早就因为蓝星的沦陷成了绝版货,黑市上一瓶能炒到上千军功积分,还得看运气。
更别提那两包用塑料封口、连一点发霉味道都没有的香烟了。
皮特干枯的右手闪电般覆在了申报单上,袖口一抖,那两瓶酒和两包烟便消失在柜台下方的抽屉里。
整个动作快得像是一只在荒野上捕食的土拨鼠,连周围排队的士兵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咳。”
皮特清了清嗓子,脸上的冷硬线条在这一刻舒展开来,连带着那些细密的老人斑都有些发红。
他再次拿起林燃的登记表,仔细看了看,语气突然变得和蔼可亲。
“林中尉,你看看你,刚才怎么不把话说清楚,都是远征军的同僚,在外面和魂族打生打死不容易,咱们做后勤的,当然要全力支持前方将士。”
皮特熟练地从抽屉里翻出一枚红色的钢印,在先锋号的登记表上重重地砸了下去。
“先锋号,三级民用飞艇,登记完毕,停靠在东侧第三停机坪,为期一个月,燃料和淡水配额按中尉标准减半发放。”
盖完章,皮特把表格递还给林燃,顺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林中尉,看在这两瓶土特产的份上,老哥给你透个底,最近少去内城。”
林燃伸手接过表格,顺从地问了一句。
“老哥,出什么事了?”
皮特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
“沈家那位二少爷沈世昌,前天刚从前线退下来,带回来的运输舰空了一半,听说是在外轨道被魂族的伏击了,损失惨重。”
“现在沈家正四处找人顶罪,军需处的高级配额全被他们扣下了,连老子这儿的营养液都缩水了三成。”
“你这艘破飞艇虽然登记了,但要是让沈家的眼线瞧见,保不齐会找个借口征用,去给他们的运输舰当垫脚石,自己警醒着点。”
林燃点点头,把表格收进怀里。
“多谢老哥提醒,回头有新货,再来找老哥喝酒。”
皮特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笑着摆了摆手。
林燃转身往大厅外面走,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大门砰的一声被撞开。
黑子脸色煞白地从外面冲了进来,额头上全是汗水,连身上的外骨骼甲片歪了都顾不上扶,一把拉住林燃的胳膊,声音抖得厉害。
“老板,不好了,咱们飞艇旁边,来了几个穿着沈家徽章的亲卫,正围着先锋号抄底呢。”
林燃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刚刚松开的右臂肌肉,再次无声地紧绷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