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妮。”韩越拽住春妮的手,给她使了个眼色。
春妮摇头,固执地盯着陆怀,想要从陆怀这里讨个确切说法。
“伯爷,山杏对两个闺女疼到了骨子里,她若是真的要去京城,是不可能丢下自己的两个闺女的。”
陆怀眼神冷清,如同幽深古井。
“她若真的是阿愉,就不能有一个卖豆腐的相公,更不可能与这卖豆腐的相公生下孩子。”
“阿愉只能干干净净地跟我走,她往后会干干净净嫁入一户显贵人家,做主母夫人,一辈子享尽荣华富贵。”
春妮的心凉了。
高门显贵,就这么不近人情吗?
回城的大车里,她倚在韩越的怀中,还在为小蝶小蜓担忧。
不认王贵安,春妮能理解。
王贵安比山杏大十几岁,不知道体贴山杏,常常呵斥山杏,还对山杏动过手。
虽说是因韩鹏举而起,但再怎么着,王贵安也不能动手。
这样的男人,陆怀不让山杏认,那也就罢了。
可小蝶小蜓总归是山杏的亲骨肉。
两个孩子还小,离不开亲娘呀。
“你别担心,倘若山杏真的是陆家的女儿,以陆怀对亲妹妹的疼爱和愧疚之情来说,山杏要带走小蝶小蜓,陆怀是绝不会阻拦的。”
韩越轻轻卷起春妮的袖子,盯着上头纵横交错的伤痕,蹙起眉头。
“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瞧瞧你,把自己伤得这么重,你这般莽撞,叫我如何放心丢下你进京去?”
春妮一听到“进京”两个字,就想起崔三说的话。
她不敢确认那个模模糊糊的念头,更不敢说破,就强颜欢笑:“我娘会搬去和我一块住,有我娘在,我就老实了。”
韩越颇为赞同:“爹不在家,娘确实能治得住你。”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春妮悄悄觑着韩越,见韩越眼神怔忪,不知道在想什么,心里就越发慌张。
她往韩越的怀中又拱了拱,紧紧地抱着韩越。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留下身边的男人。
大车很快就到了济仁堂。
任大夫看见春妮,就直摇头:“郝大姑娘成亲了,怎的还跟小时候一般淘气?”
春妮讪讪地笑。
她小时候太淘气了。
有一次爬树摔了下来,把胳膊摔折了。
还有一次跟几个欺负巧妹的淘小子打架,被从山坡上推了下去,昏迷了两天一夜,差点就丢了小命。
任大夫算是郝家的常客,一看郝家的佃户来请他,就知道准是郝家的姑娘又出事了。
如今春妮都大了,被任大夫当众揭了短,还有些不好意思。
济仁堂内堂的空屋舍不多,任大夫将阿四安排进一间空的厢房内,春妮就只能去跟巧妹挤一挤。
所幸她受伤不重,都是一些皮外伤,上了药,就能回家去了。
倒把巧妹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的了?是瘸腿张那王八蛋找上你了?”
春妮见她坐了起来,赶紧把她按下去。
“不是,我是爬树时滚下了山坡,不碍事的,我坐在床边靠一靠,你睡你的,天亮了我就走。”
巧妹压根不信。
“少蒙我,你及笄之后,就一日比一日稳重,小时候淘气的事,再也不干了,这大晚上的,你咋会爬树?定是有人打了你,不会是韩越打你了吧?”
巧妹脸上闪过一抹幸灾乐祸,很快,眼神又黯淡下去。
“我一定是病糊涂了,韩越咋会打你呢?你娘家会为你撑腰,他就是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是我存着小人之心了。”
春妮不想跟巧妹说韩山杏的事,就敷衍了几句。
巧妹倒也没再问。
她卷起春妮的袖子,盯着春妮胳膊上的伤痕,眼睛慢慢红了。
“这得留下疤,”巧妹指着春妮胳膊肘上的两个浅浅的圆形印记,“跟这两处一样。”
春妮心里一紧,忙问巧妹:“巧妹,我胳膊肘这两处不是胎记?”
“什么胎记?这是疤!”
巧妹有些嫌弃春妮。
“你才多大,记性就这么差?七岁的时候,咱们村二黑子领着一群小子丫头把我堵在猪圈里,欺负我,叫我吃猪食,你撞见了,就跟二黑子他们打了起来,把二黑子的牙齿打掉了三颗。”
“金花银花姊妹俩的脸都被你挠花了,后来,你拉着我跑,二黑子他们在后头追,跑到咱们村后的小山上,被他们撵上了。”
“不知道是谁推了咱们俩一把,你抱着我滚下小山坡,我被你护在怀里,就只扭了脚,你倒是晕过去两天一夜,这胳膊肘的两处是停下来时拄着一块大石头,磕破了两个大口子,好了之后就落下了疤。”
“二黑子全家因为这件事,连夜跑了,在外头躲了好几年,打听着你没事了,才敢回来,我爹娘也说要打死我,他们说都是因为我,才惹出了这么一摊子事。”
“多亏了住在你家的那个女先生,苦劝了我爹娘一番,我才没被打死呢。”
春妮记得这回事,却不记得自己胳膊肘上的两块疤了。
她就记得自己昏过两天,好了之后被她爹娘关在家里,足足关了大半年。
得亏巧妹提了这么一嘴,倘若山杏不是陆怀要找的人,陆怀再来缠着她,她就能把这两块疤的来历说给陆怀听,叫陆怀打消念头。
“春妮,”巧妹面带忧虑,“天亮后水月庵的姑子们就要作法驱邪祟了,你伤成这般模样,还能回去吗?”
春妮忙道:“能啊,我就在这里等到天亮,小坠会来送衣裳,我穿戴好了,便直接回石沟屯。”
她肯定得回去。
好戏要开场,少了她咋行呢。
巧妹闷头想了想,才轻声问春妮:“你说这世上真的有神鬼一说吗?”
“咋可能有?巧妹,你就别胡思乱想了,赶紧养好身子才是正经。”
巧妹目露迷茫:“真的没有吗?”
她指着春妮腰间的银花笼禁步。
“你的那串五色钱禁步哪儿去了?自打你没戴五色钱的禁步之后,你就总遇到这样那样的烦心事,春妮,你该不会是被小人作法害了吧?”
夜色朦胧,窗外响起一两声凄凄惨惨的鸟叫。
巧妹眼神发阴,声音低沉沙哑,偏生又说的是这番话,吓得春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巧妹……”
门外忽然响起人声。
“什么五色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