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
第二道壕沟正面,地狱开了门。
壕沿上四挺加特林同时咆哮,六管枪管高速旋转,吐出的火舌连成一条线。密集弹雨如同数道金属长鞭,横着抽在四五百米宽的英军横队上。
陈虎第一团,一千支改装五发弹仓m1871同步齐射。子弹不是一颗一颗打出去的,是成片泼出去的。改装弹仓的优势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五发连射,不用退膛换弹,第一发打完拉栓第二发就上来了,一千支枪五秒之内倾泻出五千发子弹。
石勇第二团单发步枪从两翼补火,枪声密集如爆豆。
五十米距离。
这个距离上,11毫米口径的铅头弹打中人体会发生什么——铅弹入体后变形膨胀,把骨头搅碎,把肌肉撕开,从后背炸出碗口大的洞。打在四肢上,整条胳膊整条腿当场报废。打在躯干上,人还没倒下去,眼睛里的光就已经灭了。
正面瞬间被火海吞没。
英军第一排几乎是同时倒下的,像一排被风刮倒的麦穗。第二排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波弹雨已经扑面而来。加特林的子弹打在人群里像鞭子一样横扫,从左抽到右,又从右抽回来。倒下的人摞在倒下的人上面,后面的人被前面倒下的人绊倒。
第三排被拦腰扫断。
冲锋队形当场被撕得粉碎。
四十米。三十米。
红衣军的冲锋速度骤减,但——没有停。
正规军的韧性在这一刻显露无疑。军官嘶喊着挥剑,鼓手胸口中了一枪还在死撑着敲鼓,鼓面上溅了血,鼓槌打上去的声音都变了调。有的红衣兵踩过战友的尸体继续往前冲,刺刀端在腰间,嘴里发出像野兽一样的嘶吼。
他们是真的准备死在这里的。
二十五米。
钟途一声令下:
“手榴弹!”
第二道壕沟里,上千只手臂同时挥出。
铸铁壳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低矮的弧线,黑乎乎一片,像一群铁鸟从壕沟里飞出去,砸进了仅剩二三十米外的人群。
有的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才炸,有的砸在人身上直接炸。
连环爆炸。
不是一两颗的动静,是上千颗同时在二十多米的正面上炸开。黑烟腾空,破片横飞,冲击波把还站着的人掀翻在地。地面上的碎土被炸起来又落下去,落在血肉上,落在碎骨上。
冲锋队形从中间彻底炸开。
像一面墙被大锤从正中砸穿,裂纹向两侧扩散,然后整面墙轰然倒塌。
这一回,任是再精锐的常备军,也扛不住了。
——
红衣军开始撤退。
不是溃散,是有组织的交替掩护撤退——前排卧倒射击,后排往回跑十步蹲下,前排起身再跑。军官还在吹哨,还在指挥。这支部队被打成这样了,骨架还在。
但民团不一样。
民团直接炸锅了。
跟在红衣军身后的两三千民团,本来就是被逼上来的。前面的人往回跑,后面的人以为华人杀过来了,扭头就奔。六千人变成了一锅炸了锅的蚂蚱,四面八方乱窜。
溃兵只跑出两三百米,刚越过第一道壕沟便彻底失了方寸。身后杀声震天,他们早已辨不清方向,不少人一头扎进两侧未被趟开的雷区。
地雷接二连三炸响。人仰马翻,可后面的人依旧蒙着头往前冲,只求逃得越远越好。每炸一颗就有人倒下,但没人停,没人回头——回头是刺刀,往前至少还有一个“可能”。
钟途猛地站起。
他的眼睛盯着战场前方,瞳孔里映着硝烟和火光。
“全军——出壕!”
他的声音洪亮,压过了一切。
“反击!”
——
第二道壕沟、第三道壕沟,三千多人同时翻出壕沿。
如猛虎出笼,全线压上。
赵虎第一个翻出去的。
他的脚还没踩稳地面,手里的大刀就已经横在身前。三步冲出壕沿,第四步撞上一个掉了枪正在发愣的红衣兵。那人刚转过头来,赵虎的刀已经到了。
一刀。
从左肩劈到右肋,干脆利落。
那红衣兵的嘴巴张开又合上,身体往后倒的时候,赵虎已经迈过了他,扑向下一个。
“弟兄们!跟我上——!”
赵虎的吼声像炸雷一样在战场上滚过。他身后,一团的弟兄们嗷嗷叫着冲出壕沟,涌进还在溃散的敌阵。到处都是人,红衣的、杂色衣服的、没穿上衣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但华人士兵不用分——凡是没穿自家号衣的,都是敌人。
赵虎左劈右砍,大刀带着血沫子在人群里画圈。他像一头发了疯的水牛,撞进麦田里,身前没有一个人能站住。有个红衣军士兵端着刺刀朝他捅过来,他侧身一让,左手抓住枪管往旁边一拽,右手大刀顺势横扫。
又倒一个。
石勇从左翼包抄,带着二团的弟兄们从侧面杀进去。陈铁右翼穿插,三营从壕沟另一头翻出来,堵住了溃兵往东逃的路。
三路夹击,铁壁合围。
——
两翼山沟里,马蹄声骤起。
轰隆隆的声音先是闷在山谷里,像远处的雷。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周彪骑在队伍最前面。
三百匹战马从山沟口冲出来的时候,蹄铁敲在碎石上迸出火星。周彪右手握着马刀,刀身斜斜指向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三百骑兵如刀锋出鞘。
全速,不减速,直直切入英军溃兵的退路。
第一排骑兵杀进人群的一瞬间,马刀从上往下劈。跑在最前面的几个溃兵甚至没来得及回头看,就被马蹄踩翻,被刀锋劈中。
马队不停。
三百匹马拉成一条横线,从溃兵群中间穿过去,像一把快刀切过豆腐。马蹄下面全是人——有的被撞飞,有的被踩倒,有的跪在地上举着手喊“投降”,马刀从他们头顶掠过,没砍下去。
周彪只砍跑着的人。
投降的、跪着的、扔了枪的,他不管。但只要还在跑、还在端着枪的——马刀绝不留情。
一刀,一个。
冲出溃兵群后,周彪勒马掉头,马嘶鸣一声,前蹄腾空。
“掉头!再冲一遍!”
三百骑兵调转马头,排成横列,再次冲入溃兵人群。
马刀寒光闪过。
民团被彻底冲散。本来就在溃逃的人群,被骑兵这一冲,连逃跑的方向都找不到了。有的往左跑,有的往右窜,有的干脆跪在地上举起双手。
红衣常备军的退路被拦腰截断。
前有赵虎、石勇、陈铁三千多步兵压上来,侧后方三百骑兵封死了去路。一千六百人出来的常备军,这时候还能站着的大概只剩四五百人,被困在一块不到两三百米见方的区域里。
有红衣兵军官拔出佩剑,试图组织最后的抵抗。但四面八方都是敌人,防线根本拉不起来。
残存的红衣军官看着四面合围的华人军,知道突围已无可能。
几声短促的哨响过后,剩下的四百多红衣军纷纷放下武器,举手投降。
没有再做无谓抵抗。
——
与此同时,第一道壕沟。
沟里还挤着上千名没来得及爬出去的民团。
他们在沟内互相踩踏、拥挤,有的人被挤在沟底半个小时了,脸都憋紫了。枪早就扔了,帽子丢了,鞋也没了。
壕沟沿上出现了华人士兵的身影。一排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沟里。
沟里安静了。
上千双眼睛往上看。
一个民团士兵最先举起了手。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举手的人越来越多,从沟的这头蔓延到那头。一千多人,密密麻麻挤在两米深的壕沟里,所有人都把手举过头顶。
没有人反抗。
——
布朗宁在一公里半外。
他身边只剩下一个参谋和不到两百名亲卫。六门残存的火炮——能拖走的只有三门,其余三门炮架断裂,动弹不得。
“长官——”帕克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布朗宁举着望远镜,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进攻体系在半小时内土崩瓦解。
民团——没了。
常备军——被截断退路,正在被分割包围。
炮阵——半数被毁。
他的右眼角跳了一下。
败局已定。
但布朗宁没有慌。他面色难看到了极点,嘴角的肌肉绷得死紧,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但他的手是稳的——举着望远镜的手,没有抖。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条被硝烟笼罩的第二道壕沟。
视线落在壕沟后方一个站着的身影上。那人没有望远镜了——大概是放下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战场。
布朗宁不知道那个人就是钟途。但他知道,那个人就是指挥这一切的人。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那个身影的位置。
然后他放下望远镜,声音沉稳而狠厉:
“撤。能拖走的炮立刻拖走,带不走的全部炸毁。一门不留。”
亲兵立刻执行命令。三门无法移动的火炮被塞进炸药,引信点燃。
轰。轰。轰。
三声爆炸。三门炮被炸成废铁。
布朗宁翻身上马,最后冷眼看了一眼战场。
“这个人。”他对帕克说了半句话,没有说完。
马鞭一甩,战马窜了出去。
两百名亲卫簇拥着他,拖着三门残存的野战炮,仓皇向西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