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的妖乱彻底落幕,月影精心布置的暗杀危机暂时告一段落。雨停雾散,山谷满目疮痍,遍地焦土与战痕,厮杀戾气渐渐消散。众人立在破败之地,斟酌回京去路,眼下仅有两种选择:一是连夜策马疾驰,最快赶回京城;二是乘马车慢行休整,三日后清晨稳妥抵京。
战事刚落,五长老便坦言私事缠身,需要提前动身,无法随同众人返程。林夕心中通透,清楚他并非避责跑路。这座山谷是入京核心要道,灵气充沛、物产丰盈,积攒无数天材地宝,如今经大战彻底损毁,灵脉断裂、草木枯死。五长老先行离去,是为了赶往宗门与朝堂提前报备,处理山谷损毁的追责备案事宜。
青瑶心思单纯,未察觉其中难处,随口问道:“林夕姐,这里毁成这样,日后还能正常通行吗?”
林夕望着满目狼藉,闭目轻叹:“彻底废了。此地百年积淀的灵韵珍宝尽数被毁,这般损失,再多宝物也难以弥补。”她坦然揽下责任,“罢了,当初是我让五长老放手一搏全力清场,此事怨不得旁人。”
五长老淡然交代:“我先行一步是处理备案事宜,并非避责。入京后我自寻居所落脚,无需你们费心,日后有事,林夕自知寻我之法。”语毕,他便转身离去,先行处置残局后续。
青瑶与王楚枫此战身负轻伤、修为略有损耗,原本的宗门琐事也暂且搁置。眼下前路暗藏杀机,护送安宁安危为重,二人决意全程随行护航。林夕取出备好的疗伤、解毒丹药递给二人,方便他们途中随时调理伤势。
众人简单收拾妥当,山谷战事彻底尘埃落定,回京的稳妥方案,最终交由心思缜密、深谙朝堂与江湖诡诈的安宁抉择。安宁沉思良久,最终舍弃了策马速归的捷径。
林夕心生不解:“骑马回京最为迅捷,能尽早脱离山野险地,为何选择慢行?”
安宁褪去少女稚气,神色冷静缜密,缓缓解释:“事情没那么简单。月影今日果断退走,不只是术法被怪雨克制,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此与我们死战。若他接的是必死命令,绝不会单凭傀儡覆灭就撤退,定会联络其他坛主合围反扑。”
“他的撤离是战略性收手,山谷伏击只是第一步试探,真正致命的后手,大概率藏在回京路途或是京城之中。此刻贸然速归,看似安全,实则是自投死局。”
沈惊戈闻言心头一惊,彻底明白安宁步步谨慎的缘由。安宁早已打定主意,此次回京绝不直接返回父王府,她另有一处极为隐蔽的郡主私宅。这是太后赠予她的别院,知晓者寥寥无几,唯有她的父母与睿王知情,宅内陈设皆是睿王亲手布置,隐秘性极高。
沈惊戈看着她事事权衡、处处戒备的模样,心生疑惑,不解她为何小小年纪便谨慎至此。安宁看穿他的心思,缓缓道出深埋心底的过往苦衷。
“你不曾听闻旧事,自然不懂我的顾虑。我外祖一族当年卷入惊天谋反冤案,险些满门覆灭。昔日太后姨母尚为妃嫔,为避祸保全幼子,忍痛将亲生儿子过继给全太妃抚养,那孩子便是如今的睿王。即便姨母登顶太后之位,当年冤案的真相与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阴谋,至今未能彻查清楚。”
沈惊戈与林夕听罢心头震动,豁然开朗。安宁的审慎戒备,从不是天性多虑,而是亲历家族权谋风波,在波诡云谲的皇室环境中,磨练出的自保之心。
沈惊戈依旧蹙眉追问:“可你有太后、皇帝庇护,还有王府撑腰,寻常势力不敢轻易动你,何须这般提防?”
安宁轻吐浊气,道出深层顾虑:“从前我的确不惧长生教的暗处势力。我以为他们绝不敢在京畿重地公然行凶,一旦闹出刺杀大案,朝廷必然介入彻查,长生教根基浅薄,不敢在天子脚下明目张胆作乱。”
“再者,青瑶与王楚枫出身天机阁,天机阁在京城底蕴深厚、分支遍布,最看重情报信誉与宗门威名。但凡有人公然追杀天机阁门人,必会触怒其势力,遭到暗中雷霆清算、拔除据点。青瑶隐忍不闹,并非怕事,只是不愿无端挑起两大势力的隐秘纷争。”
“但如今局势全然不同。”安宁语气骤然凝重,“我们全员安然脱身,对方伏击彻底落空。能布下这般缜密杀局、还能让月影从容战略性撤退的,绝非长生教外围分支,而是教内层级更高、权限更大的核心派系。”
“这批人行事极致隐秘,不暴露身份、不留下痕迹,既不惧朝廷明面追责,也笃定天机阁无实证无法介入,只求暗中灭口,这才是最致命的威胁。”
她冷静复盘战局,点破关键凶险:“月影仅仅是长生教一名坛主,战力便已如此强悍。今日我们能全身而退,纯属侥幸。他此番出手只是奉命行事、收取酬劳,本就无死战之心,未曾动用底牌、暗中偷袭。若是他拼死相搏,我们绝无安然脱身的可能。倘若换成长生教高层亲至,战局必然凶险百倍。”
安宁眸光沉沉,心底生出前所未有的通透与忌惮,顺势道出此行最大的发现:“也是这次出行,我才彻底看清,京城潜藏的势力纠葛,远比我们以往知晓的要复杂百倍。”
“按理来说,姨母身居太后尊位,执掌后宫;我父王手握二十万重兵,镇守一方,朝堂威慑力十足。可即便有这般靠山,对方依旧敢明目张胆布下死局追杀我。”
“这就说明,他们根本没有将太后、当今皇帝,还有手握兵权的父王放在眼里。能无视皇权、无视重兵威慑,足以窥见他们背后牵扯的势力根基有多庞大。”
“最棘手的是,他们全程隐匿暗处,从不暴露真身,个个精通伪装蛰伏,是典型的扮猪吃老虎。平日里藏于市井、隐于朝堂,看似毫无威胁,一旦出手便是杀招,防不胜防,这才是我们最大的隐患。”
安宁心头沉沉,又添几分彻骨的清醒,缓缓道出自己最忌惮的根源:“不止如此。一旦回到京城,我身边的亲人、旧友、熟识之人,每一个都有可能成为对方拿捏我的筹码。”
“从前我以为京城是归处、是安稳,如今才看清,回京未必安全,反而危机更重。山野伏击尚且明面可察、有迹可循,可京中暗流汹涌,敌人躲在暗处蛰伏不动,我们根本无从察觉。”
“他们无需正面强攻,只需借人情、借牵绊、借周遭人脉,便可处处设局、步步算计,这种看不见的杀机,才是真正的防不胜防。”
思虑既定,众人不再耽搁,一路前行抵达提前规划的落脚小镇。此地人员混杂、位置隐蔽,适合临时休整、打探情报。安宁独自前往父王为她布设的隐秘情报点,不多时,便手持一封北境贺元帅的密封信件折返,郑重递予沈惊戈。
沈惊戈拆开细读,信中字迹仓促凌厉,牵扯北境隐秘局势,还嘱托了一桩他与安宁必须前往完成的机密要事。阅罢信件,他神色沉凝,抬眸与安宁对视一眼,二人无需多言,已然达成默契。
当下回京休整之事暂且搁置,贺元帅嘱托的秘密任务最为紧要。按照信中指引,他们需即刻前往一处隐秘据点办理要事,片刻不容拖延。
青瑶与王楚枫得知详情,愈发坚定随行护航的念头。二人身负护送重任,如今前路暗藏高阶势力杀机,又有机密任务待办,决意全程陪同、以备突发变故。
五长老早已先行离去,私事缠身且需处理山谷损毁的朝堂、宗门备案,并非刻意避事,自有后续安排。
唯有林夕驻足回望满目疮痍的山谷,满心焦灼无奈。这座入京要道彻底报废,灵脉尽毁、珍宝消亡,既阻碍商旅通行,又折损赵国山川灵韵,罪责重大。她虽揽下所有责任,却全然不知该如何向宗主交代、向赵国君主赔付弥补。
晚风掠过残破山谷,林夕长叹一声。木已成舟、事定尘埃,再多纠结也无济于事,她只能暂且压下顾虑,跟随众人先行处理紧要事务,后续追责赔付之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