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稳行驶的马车之内,安宁靠在软垫上,思绪飞速翻涌。
一旦睿咸被抓到毒杀太后或者太妃的把柄,很可能就是死路一条。就算皇帝有心偏袒,恐怕也护不住他,嘉贵妃便是现成的前车之鉴。
可她看得通透,有些遮遮掩掩的谜题,倘若永远不捅破,潜藏的祸根便永远无法根除。
睿王府坐落京城东街,府邸规模不大,和郡主府相差无几。大门前两尊石狮子饱经风雨侵蚀,棱角被岁月磨得模糊暗沉。
守门侍卫见到安宁的马车驶来,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安宁掀开车帘走下马车,省去通报流程,径直向内走去。
她对这里太过熟悉,年少时常来王府消磨时日,哪一条回廊通向后花园,哪一座院落是睿王的书房,就算闭着双眼,她也不会走错。
只是自从睿王接管一部分兵权与政务之后,便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随心所欲跑来此处嬉闹,哪怕二人是正经的表亲,这次也只能靠查案的名义到这里。
安宁这次来的目的十分明确,她要试探、还要诈一诈睿王,把自己掌握的部分内情摊开。若是一味争吵,只会落入旁人圈套。她不能跟睿王起争执,必须让他切身看清自己正身处何等危局。
睿王正在书房之中。
安宁抬手推开房门时,睿咸正伏在案前翻阅一册卷宗,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他身着月白色常服,腰间束一条墨色玉带,乌黑长发用金冠束起。少年稚气已经褪去大半,身上生出几分成年人的沉敛,只是眉眼之间依旧藏着几分傲气。容貌酷似年轻时候的太后画像,眼神却远没有太后凌厉。
睿咸听见动静抬眼望过来,见到进门的安宁,微微一怔,随即扬起熟稔的笑容,从书案后方站起身。
“你怎么会知道我回京了?”
安宁脸上没有半点笑意。 “是我把你喊回来的,我当然知道。”
睿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诧异打量安宁,心头泛起疑惑。从小到大,安宁来睿王府向来随性,常常直接推门闯入,往软榻上一坐便拿点心吃食,几时见过她这般生疏凝重的模样。
“睿王殿下。” 安宁目光稳稳落在他身上,“有些话,我必须当面和你说清楚。”
睿王微微眯起双眼。 他十分了解安宁的性子,倘若没有十足把握,绝不会摆出这样严肃的姿态。显而易见,她已经知晓不少内情。
“究竟是什么事?”
安宁没有落座,立在书案前方,视线直直迎上睿王的双眼,没有半分避让。
“全太妃身上发生的事,我大致全都查清了。长生教确实找过你,不断蛊惑你追求长生,这点不假。”
睿王指尖猛地一颤,藏在袖中的手悄然收紧。
“但那枚回春丹,并非长生教交到你的手上。真正把药盒带进王府的,是薛玉兰。长生教只在一旁煽风点火,丹药从头到尾经玉兰之手流转。” 安宁语速不快,每一个字眼都像钉子,重重敲在睿王心上。
睿王手掌重重按在案上,五指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宁姐儿 —— 你这些消息,是从何处听来的?”
“你不必追问消息来源。” 安宁目光分毫未移,“你现在有杀身之祸,你确定你还要瞒着我吗?睿咸?”
安宁一句杀身之祸让睿王沉默片刻,胸膛大幅度起伏,深深吸了一口气,肩头沉沉落下,像是把压在心底许久的事,打算和盘托出。
“事情的经过,我说给你听。”
他声音有几分激动,缓缓道出前因后果。 “玉兰有一天哭着跑来找我,说她怀孕了,她父亲要逼她把孩子打掉。我硬着头皮进宫,去找母妃,求她应允我娶玉兰。我想着,若是母妃点头,玉兰和腹中孩子就都有了着落。”
睿王下颌绷了绷,声音压得更低。 “可母妃骂我色令智昏。说太后已经跟她提过,说我整日和长生教搅在一起,沉迷丹药,不成体统。又说玉兰未嫁先孕,品行不堪,当场动手打了我。”
睿王有些不想提起这个事情的经过,但是看到安宁灼灼的目光还是说了。
“我跟母妃大吵一架,愤然回府。没过多久,玉兰又追过来逼问我婚事谈得如何。我一时气恼训斥了她。没料到…… 她竟说要证明那丹药没有问题,当场自己吞服了一颗,剩下的药也一并拿走。还说,她的事,用不着我这个没用的王爷插手。”
安宁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向前半步。 “等等。她说要证明药没有问题?什么药?”
睿王愣了愣,眼神有些恍惚。 “回春丹。”
“是后来玉兰拿着一个做工精美的药盒来见我,跟我说这药服食之后可以容颜不老。早前我偶然听国师提过,太后身中丹毒,所以衰老得比常人缓慢,我心里便对这类丹药存了一份戒备,不敢轻易碰来路不明的东西。”
睿王的陈述让安宁不禁吸了一口冷气,但是她很好的控制了自己的表情,让睿王能够继续说下去。
”我去找天机阁交换情报,确认世间确有回春丹,盒中一共两枚。那时候我只听说它能驻颜延寿,并不知道其中藏着剧毒。我心里还盘算过,太后、母妃一人一颗,或是留给我自己,又或是我与玉兰分用。”
安宁定定看着他:“所以药盒是玉兰交到你手上的。”
“对。”
“她从何处得来这东西?”
睿王轻轻摇头,眼底一片茫然。 “她不肯说,只反复跟我说,吃了便能青春常驻。”
安宁没有继续纠缠这个问题,淡淡开口:“然后呢。”
睿王的语调愈发沉重。 “后来不知是谁上奏,告发我与长生教往来。皇兄把我召入宫训斥,斥责我游手好闲,和邪教厮混,痴迷方士丹药。我心中不服,便和他顶撞起来。争执之间,皇兄失言,透露出父皇当年便是服食丹药驾崩。”
安宁眉头微微一动。 “也就是那时候,你才真正警觉回春丹可能藏毒。”
“没错。” 睿王喉结滚动,“我后怕不已,立刻去找玉兰,勒令她把丹药全部销毁。可她怪我不信她。加上她肚子一天天变大,急着要名分,不停逼我想办法。我哪里拿得出两全的法子,只能一味拖延。玉兰一次次来和我争吵,骂我无能。末了,她告诉我,她已经自己想到解决的门路。”
睿王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满心悔意。 “之后我才听说,余下的一颗回春丹几经转手落到嘉贵妃手里,最后送入母妃宫中。一切已经来不及挽回。我跑去母妃宫里,想要寻回丹药,却一无所获。我又不敢当众提及丹药一事,怕惹母妃动怒斥责,只能仓皇退走。打那以后,玉兰绝口不提怀孕,频繁出入宫禁,我拦不住她,也猜不透她私下在和什么人接触。”
安宁看着他:“你派人跟踪过她?”
睿王点了点头。 “派过人跟着,查到她和内侍总管赵德全见过两次。”
“赵德全……?” 安宁眼缝微收。
“我和他并无交情,只知道他在先皇在位时便已经在宫中当差。一开始我还往好处想,以为玉兰是想借他的门路,求宫中长辈给她腹中孩子一个名分,倒也说得过去。”
睿王声音骤然沉下去,胸腔里压着一股寒气。 “可没过多久,赵德全莫名出逃。紧接着母妃中毒,母妃身边贴身宫女也暴毙身亡。我才察觉大事不妙。”
安宁:“你当面质问过玉兰?”
“我质问她,母妃中毒是不是她所为。她抵死不认。我追问她和赵德全都谈了什么,赵德全又为何逃走。很多事情,她却说记不清了。”
睿王双拳缓缓攥紧,指节泛白,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记不清?何其荒唐。唯独一桩事她记得清清楚楚:赵德全交给她一支普通女子用的簪子,吩咐她,等母妃出事之后,交给那名贴身宫女。她照做了。我问她簪子有什么古怪,她说不过是寻常首饰。可那支簪子交出去之后,那名宫女便死了。自那之后,玉兰自己也终日惶惶不安。”
书房窗外,蝉鸣聒噪,一阵一阵钻进屋内。安宁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睿王身子绷得笔直,胸口起伏不定。 “这段日子她处处躲着我,我束手无策。今日下午,我亲自去她住处探望,带了糕点,还有一只她从前很喜欢的八哥鸟。东西她收下了,糕点却一口不动,只说没有胃口,紧接着便直接把我推出门外。”
安宁听完这一整段供述,心底掠过一阵寒意。 她尚且不能确定,睿王究竟知不知道,这从头到尾是一张针对整个皇室的罗网。
倘若玉兰与睿王私下往来的内情被公之于众,朝中立刻就会有人弹劾:是睿王暗中唆使玉兰父女,下毒谋害全太妃,图谋抢夺全太妃娘家手握的兵权。
安宁知道,全太妃念及睿王处境,留下令牌护他周全,本是长辈留给晚辈的一层庇护。可经有心人一番颠倒黑白,这枚令牌,反倒会变成睿王蓄谋弑害太妃的铁证。
明眼人能看出这是栽赃构陷,可朝堂博弈,从来不是看真相本身。真正关键的,是南方手握重兵的全府宗族愿意相信什么。
一旦此事捅破,无论皇帝内心信不信睿王无辜,他都必须做出姿态彻查问罪。 查,睿王难逃重罚;不查,全府便会疑心皇帝有意包庇凶手,皇室与全府将门立刻生出嫌隙。
这一盘局,毒辣至极。 只用一个薛玉兰,便能逼得皇帝与睿王反目,甚至挑拨太后同皇帝生出隔阂,把整个朝堂搅得天翻地覆。
安宁心念飞速转过这一层层利害,望着面前的睿王,心中沉甸甸的。
睿王告诉安宁的事情,安宁还要仔细分析和推理,但是睿王还不知道他现在的处境危险,所以安宁接下来的话睿王必须要听见去,吵架那只是对皇帝和太后有用,在自己这里是行不通的,安宁深吸了一口气,准备接下来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