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旧水利站不到十分钟,图书车在一块褪色的限高牌前亮起刹车灯。
前方路面开始往渠边下沉。
官方路线图上的蓝线就在这里变成虚线,再沿低路绕向废弃中学。图上那根红桩还立在护栏外,桩身却只剩半截露在水上。浑水已经漫过路边白线,正一下一下拍着下坡口。
林知夏把越野车停在图书车后方二十米,车头略向外偏,留出掉头角度。
“低路。”她说。
陈默看着那片水:“这条不能试。老赵拿命报回来的。”
水里漂过一只黑色手套,撞上红桩,又被回流带向渠沟。两个人都想起水利站铁网后的黑雨衣。
林知夏把08:40路线图从旧旅游册里抽出来。
“钥匙在你手边。”她说,“我过去看图。”
“车门不解锁。”
“知道。”
她关门后,陈默立即按下中控锁。
图书车的发动机仍在怠速。贺川把车停在高路最右侧,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小满坐在侧门后的第一排,帆布包抱在膝上。
林知夏没有让他们下车,只站在驾驶窗外展开官方图。
“这张图到水塔还有用。”她说,“低段封了。绕过去的原始记录呢?”
贺川指向前方:“从维护道切过去,再接学校东门。”
“维护道入口在哪儿?”
“前面。”
“前面有两个岔口。哪一个?”
贺川的手离开方向盘,去拿压在旁边的路线图。他看了两秒,没有回答。
越野车那边,陈默把副驾驶窗降下一条缝。
“别只说前面。”他喊,“进去以后还能不能退?”
贺川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小满没有看他,只用手指压着帆布包的搭扣。
“这段不是我记的。”他说。
贺川把自己的路线图折起来,手从图上移开。
“小满。”
她仍压着搭扣,没有动。
他停了两秒:“这段我说不清。你说。”
小满这才解开搭扣。
复写联夹在方格本第一页,那道“随责任人自行转移”的勾露出一个尖角。她把纸往后翻,没有递给哥哥,而是把本子摊在自己膝上。
前面几页全是路线。
不是一张画完的图。
同一个岔口被画过四遍。灰铅笔保留原来的路,红蜡笔划掉进水的出口,蓝色圆珠笔在旁边写下新的转弯和时间。两种字挤在方格里:一种大、直,地名写得很清楚;另一种更小,贴着水线写数字,旧箭头没有擦掉,只在旁边补上原因。
小满翻到夹着干树叶的那一页。
“蓝线下坡以后不能走。”她说,“到旧泵房前右转。后面有两个水泥筒,水泥筒中间是渠堤巡检道。”
林知夏低头看图。
“多宽?”
“图书车能过。三百多米不能掉头。”
“最后一次呢?”
“昨天下午。”
小满把手指移到页角一条短线。
“道在渠堤上面,比低路高。入口有一道白色水印。昨天下午水没过那道印,里面是干的。”
林知夏看向贺川:“窗上那张是谁画的?”
贺川沉默了一会儿。
“我抄的。”
“底稿谁在改?”
“她每天改。”
小满没有看他。
贺川把视线转回前路:“她字小。别人看见先问年龄。”
他顿了一下:“我就抄大,挂窗上。”
林知夏没有评价。
“先看入口水印。”
她走到第一个岔口,没有踩进积水。左边通往渠边低路,路面已经看不见;右边沿旧泵房后墙抬高半米,两只水泥管横放在荒草里。
管身之间果然藏着一条窄路。
入口处有一道发白的旧泥痕。新水停在泥痕下方不到一指宽,水面还在缓慢上涨。林知夏蹲下看了十几秒,又捡起一片干叶放在边缘。
叶片没有往维护道里漂,而是被外侧排水沟带向低渠。
她回到图书车旁。
“入口还没过线。”她说。
贺川看了一眼只有三百多米、却不能掉头的窄道。
“图书车先。”他说,“长车能过去,越野车才有必要进。你们先走,也证明不了我们能过。”
林知夏没有替他决定。
“你确定?”
“确定。”
“十码以内,进道以后不要为不明声音停车。上坡看见干地和水塔,用对讲机报一声。三分钟没有回话,我们不进,也不追。”
贺川点头。
林知夏回越野车,把两部手持对讲机调到同一频道,再将其中一部从驾驶窗递给他。两边各试了一次,声音都清楚。
小满又翻了一页:“第二个水泥筒后面有断栏杆。右轮贴白墩,不要贴墙。”
贺川这次没有抢着复述。
他只问:“后面呢?”
“上坡以后看见水塔,再接回蓝线。”
图书车松开刹车,慢慢驶向旧泵房。右前轮擦着白色界桩过去,车身在断栏杆旁晃了一下,没有碰墙。
林知夏回到越野车。
陈默等她锁好车门,才把钥匙递过去。
“三百米不能掉头。”他说。
“所以让他们先走完。”
“水过白印就不追。”
“嗯。”
盖着08:40印章的蓝线在岔口向左,通进了水里。
图书车独自向右,第一次沿着方格本里的第二种笔迹,驶离了那张盖过章的路。
巡检道比地图上看起来更窄。
左边是旧泵房的后墙,右边隔着半人高的水泥护沿就是渠沟。低处的水已经淹没杂草,只剩几根芦苇尖跟着流向摇晃。
图书车始终没有超过十码。
经过第一只水泥筒时,陈默忽然坐直了。
护沿下面垂着一截褪色的橙色安全绳。
刚才林知夏步行看入口时,那截绳还只是贴着水面。图书车驶过以后,绳头却逆着水流抬了一下。
“先别追太近。”陈默说。
林知夏已经松开油门。
图书车经过第二只水泥筒,右前方果然出现一根被撞断的栏杆。贺川让右轮贴住白墩,车尾慢慢擦过断口。
护沿下方突然伸出一只手。
灰白的手掌一把扣住图书车右后的折叠踏板。一个穿橙色反光背心的感染者从渠沟里抬起上半身,腰上还缠着那根安全绳。它原本被水和护沿一起挡住,发动机的震动把它从水下惊了起来。
图书车刹车灯亮了一瞬。
“别停!”陈默按住对讲机,“右后挂着一个!停了它就能往门上爬!”
贺川的脚没有踩死刹车。
小满回头看了一眼。感染者的另一只手已经拍上车门下沿,指甲刮过铁皮,发出又长又尖的一声。
“前面第三只白墩后面有整块硬地。”她说,“右轮继续贴白墩。”
“哪一只?”
“从车头算,第三只。先开。”
图书车保持着不到十码的速度继续向前。感染者被安全绳和车身同时拖动,胸口一下下撞在水泥护沿上。它张嘴去咬折叠踏板,牙齿只磕到铁。
林知夏没有按喇叭,也没有从后面撞它。窄路上任何一次突然加速,都可能把前车逼进渠沟。
“小满,报白墩。”她说。
“还剩两只。”
“一只。”
“到了。”
图书车右轮压上第一块完整水泥板。贺川这才微微向左修正,让车尾与护沿拉开半尺。那只感染者的手被迫松开,身体被安全绳拽回渠沟,后脑撞在断栏杆上。
它还在水里挣动,却再够不到车。
图书车没有停车。
陈默盯着它被水淹回去,才把按在中控锁上的手松开。
“地图没画路边挂人。”他说。
“所以窄道里别停。”林知夏重新跟上,“刚才再让它往上爬半米,就是侧门。”
小满没有连续报方向,只在车身最接近墙的一次敲了敲窗。
车尾没有碰上。
七分钟后,贺川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上坡。地是干的。看见水塔了。”
林知夏又看了一眼入口的白色泥痕。新水还停在它下面。
她在旧旅游册的官方蓝线旁添了一小段铅笔弯路,才把越野车开进巡检道。每过一处稍宽的硬地,她都会看一眼后视镜,确认来路仍没有被水截断。
巡检道开始抬高时,图书车已经停在前方干地等候。
渠沟被甩到围墙外,前方重新出现官方图上的粗蓝线。一座白色水塔越过废校围墙,立在灰云下面;水塔右侧,那块“东侧服务门”的蓝牌已经能看清。
方格本补上的不是另一个终点。
它把两辆车带回了那张官方图仍然算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