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停车楼又来了六个人。
他们开着一辆没有挡风玻璃的皮卡,车头卡满树枝,车斗里躺着两个发烧的伤员。皮卡刚过识别线,入口屏幕便跳出六行数字。
最高四十三,最低十一。
没有一个人够上四层。
领头的年轻男人叫郑骁,二十七八岁,穿着被血浸透的健身背心。他女朋友姜岚坐在副驾驶,原本扎好的马尾散了一半,湿发粘在脸侧,浅色防晒衣的右袖也被郑骁腰后的血泡红了。她的左手一直按着伤口,没有松开。
“我们不要房间。”郑骁隔着道闸喊,“给一支抗生素,再给她一碗热的。车里的物资可以拿一半。”
钥匙串男人拿电筒扫过姜岚的脸,又看郑骁的分数。
“四十三分,可以补。”
“怎么补?”
二层铁门再次升起一条缝。
有人把十只感染者拖到斜坡边。它们的头都被砸过,四肢用扎带捆着,嘴还在一张一合。
钥匙串男人扔下一把老虎钳和一个不锈钢盆。
“十颗牙,一颗一分。拔够十颗,上四层睡一晚。二十颗换一支药。”
郑骁盯着那些感染者:“都死透了?”
“头开了还能活?”
围栏边有人笑。
姜岚拉住郑骁:“别去。我们在车里熬一晚,明天再找药。”
“你已经两天没吃热的了。”郑骁掰开她的手,“拔几颗牙而已,又不是让我跟活的打。”
他拿着钳子走上坡道。
第一只感染者是个穿校服的男孩,额头已经瘪下去。郑骁踩住它的脖子,把钳口塞进嘴里。
牙齿带着牙龈被扯出来,落进铁盆,发出清脆的一声。
楼上的人开始数。
“一颗。”
第二颗。
第三颗。
郑骁动作越来越快。拔到第七颗时,他甚至抬头冲姜岚笑了一下。
“等着,很快就够了。”
陈默隔着车窗看了几分钟,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排在最后的那只感染者脑袋没有塌,只是太阳穴上沾着大片血。它的下巴被布条勒住,胸口却在非常轻地起伏。
“最后那只是不是还喘气?”他问。
“感染者不用喘气。”林知夏说完,也盯住了那边,“但它的肩膀在动。”
郑骁已经拔到第九颗。
他把手伸向最后一只。
“别碰那个。”陈默推开车门喊了一声,“它好像没死。”
坡道上的笑声马上变了方向。
“零分还会验尸?”
“怕就闭嘴,别吓人家。”
郑骁回头看陈默,脸上也有点不耐烦:“兄弟,它脑袋都被砸过了。”
“我就是看见它动了一下。”
“那是坡斜,尸体往下滑。”
郑骁踩住感染者的胸口,把布条割开。
下巴刚得到自由,那张嘴猛地合上。
郑骁的右手还在它嘴边。
食指和中指从第二个指节处同时消失。
他愣了半秒,才发出惨叫。
感染者甩着头,把两截手指吞进嘴里。郑骁往后跌倒,鲜血从断指喷在坡道白线上。旁边等着捡牙的人没有先扶他,而是同时扑向翻倒的不锈钢盆。
九颗牙滚得到处都是。
有人捡到两颗,攥进掌心就跑。还有人把郑骁刚拔下来的门牙从血里抠出来,藏进袜子。
姜岚冲上坡道。
钥匙串男人抬起射钉枪:“未登记人员不能上楼。”
“他手断了!”
“他没拔够。”
郑骁用左手攥住右腕,血还是从指缝里往外冒。他想爬起来,那只感染者拖着捆住的腿扑向他的小腿。
陈默抓起千斤顶摇杆,走了两步又停下。
坡道离他有十几米。感染者虽然被绑着,嘴却正对着郑骁。
他不敢靠近。
“你把盆踢过来!”他朝郑骁喊,“别管牙,拿盆挡它的嘴!”
郑骁像没听见,只知道往后蹬腿。
林知夏已经下车。她捡起地上一根牵铜铃的备用细绳,绕过立柱,远远甩向不锈钢盆。第一次没套住,第二次绳圈挂住盆沿。
“陈默,拉。”
两人一起拽绳。
铁盆擦着地面滑过去,撞在感染者脸上。陈默用摇杆勾住绳结,把盆死死压在它的嘴上。
“你先往后爬!”他喊。
郑骁这才挪开。
闻屿从三层栏杆翻下来,落地时肩膀明显僵了一下。他没用已经卷刃的消防斧,只踩住铁盆,一脚将感染者的颈椎踹断。
姜岚终于冲到郑骁旁边。
她撕下自己的衣袖给他勒紧手腕。林知夏拿来车里最后几块干净纱布,没有直接接触伤口,只让姜岚自己压住。
“得尽快止血,还要清创。”林知夏说,“这里有药吗?”
钥匙串男人晃了晃钥匙:“二十颗牙换一支。”
姜岚抬头看他:“他是在你们这里受的伤。”
“规矩写得很清楚。没人逼他拔。”
“那只根本没死。”
“活的才值分。”
周围忽然安静了。刚才还在笑的人纷纷避开姜岚的目光,钥匙串男人却连表情都没变。
郑骁脸白得发青,仍在问:“我刚才拔了九颗,能不能先算上?药先给我,剩下十一颗我明天补。”
钥匙串男人看了看他只剩三根手指的右手。
“你现在可能连四十三分都没有。”
姜岚站起来:“我呢?”
入口屏幕重新扫过她。
驾驶能力二十二。
外伤轻微。
可用人员。
钥匙串男人笑了:“你单独登记,可以上五层。上面有药,有床,也有热水。”
郑骁死死看着她。
姜岚也看着他,嘴唇抖了很久。
“我上去拿药。”她说,“拿到就下来。”
“他们不会让你下来。”郑骁说。
“你想让我看着你流死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等我。”
姜岚跟着钥匙串男人上了坡道。
郑骁坐在血泊里,仰着头看她的背影。走到二层转角时,她回过一次头。再往上,栏杆和车辆挡住了她。
陈默把郑骁拖到立柱后,拖到一半便因为脚疼停下来喘气。
“你刚才为什么不听?”他忍不住问。
郑骁靠着墙,眼泪和汗混在一起:“我以为你是怕我上去。”
“我怕你干什么?我又不上去。”
郑骁没有说话。
楼上很快传来餐具碰撞的声音。
热汤开始分了。
一层没有人送下来。
有人悄悄走到那只感染者旁边,把它嘴里露出来的一颗金牙撬走。另一个人看见后,也拿着钳子围了过去。
他们没有再问它是不是真的死透了。
陈默回到车里,关门前看了一眼坡道。
姜岚没有下来。
卷帘门外,铜铃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铃声下面还混着许多脚掌拖过积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