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在六层外面的越野车掉了下来。
车头先砸中四层护栏,整辆车在天井里翻了半圈,撞上二层坡道。挡风玻璃、机油和一个没系安全带的人同时飞出来。
那个人落进一层火里,连喊声都没来得及发出。
坡道又往下沉了十几厘米。
裂缝从二层一路爬到洗车区上方,水泥碎块砸在灰色越野的引擎盖上。
“往左!”闻屿喊,“别停在坡道下面!”
林知夏把方向盘向左打到底。
右后轮刚碾过一块断砖,车尾便向外滑。她松油门,等轮胎重新咬住地面,才把车贴到洗车沟旁。
副驾驶还是空的。
陈默在地底下。
维护槽里的水已经漫到他胸口。
手动链轮就在前面,铁链却被锈死了。陈默双手抓着往下拽,链轮只转了半格,侧门传来一声发闷的金属响。
门开了不到一拳。
黑水从那条缝里倒灌进来。
“再来一下。”他对自己说。
第二次用力时,右肩像被人重新拧开。陈默手一松,整个人坐进水里,后脑撞在水管上。
头顶的活动铁板忽然被什么东西踩响。
一下。
又一下。
不是人在跑。
一只手从铁板边缘垂下来,手指在黑暗里乱摸。那只先前被铁桶引走的感染者又回来了。
陈默没敢开手机灯。
他摸到脚边一把掉了木柄的管钳,先往远处水里扔。
管钳撞上水管。
感染者立刻扑向响声,半个身体从铁板缝挤进维护槽。它的肩骨卡住,脸却已经垂到陈默刚才坐着的位置。
陈默趁它转头,重新抓住链条。
“声音在那边。”他喘着气,声音发颤,“你别过来……”
感染者听不懂。
它一只手在水里划,抓住了陈默裤腿。
陈默吓得猛蹬,坏脚先撞上它的手腕。疼痛从脚踝一直窜到膝盖,他差点松开链条。
外面传来林知夏的喇叭声。
不是催他。
是两短一长。
她在告诉他,门口已经没时间了。
陈默把链条在左手上绕了一圈,整个人向后倒。
锈死的链轮终于转动。
门外的雨水从缝里横着喷进来。侧门抬到半米时,右边导轨突然歪了,卷门卡住不动。
陈默看见链轮旁有一根棘爪。
他不知道那东西叫什么,只知道自己一松手,门就会落回去。
感染者已经扯住他小腿。
他用没受伤的左脚往对方脸上踹。鞋底蹭过烂掉的鼻骨,嘴仍在往前咬。
“林知夏!”
他的声音被水泥和发动机声堵在沟里。
外面听不见。
一层的火沿着油膜烧到了坡道口。
十几辆车挤在一起。有人开门往侧门跑,有人拼命按喇叭,还有人看见门只开了半米,立刻掉头往楼上冲。
“门开不了!”
“上面还有出口!”
“上面塌了!”
人群又撞在一起。
洪烈从五层开下一辆黑色皮卡。
车斗里捆着四只油桶、两袋米和从低层收走的工具。于彬抓着车门,想把两个高分守卫也塞进去。
洪烈只开了副驾驶那一扇门。
“抬油的留下,其他人下车。”
一名守卫愣住:“洪哥,我们守了七层——”
“车坐不下。”
洪烈踩下油门。
守卫还抓着车斗,手指被护栏刮开。皮卡从他身边冲下去,车头撞开堵在坡道中间的一辆本田雅阁。
雅阁侧翻,里面的人还没爬出来,皮卡已经从车门上碾了过去。
皮卡从雅阁车门上碾过去以后,洪烈连后视镜都没看。
刚被他赶下车的守卫还趴在碎水泥上,驾驶室里唯一空着的位置却塞着一桶柴油。
“让开!”于彬追在后面喊,“先让洪哥出去!”
低层没人再听他的。
有人用扳手砸向于彬。于彬抬起射钉枪,那人马上躲到车后。他还没找到人,脚下的坡道又向下塌了一截。
黑色皮卡车头一沉。
右前轮掉进裂缝,四只油桶一起撞上驾驶室后窗。
洪烈挂倒挡,轮胎只在碎水泥上空转。
闻屿从灰色越野的引擎盖跳下来。
卷帘门已经被尸群掀到一米高。最前面的感染者踩着火往里冲,裤腿烧着,腹部却还在往前挺。
闻屿捡起地上半截防撞梁,迎面顶进它胸口。
感染者被推回门下,后面三只又压上来。防撞梁弯了一点,闻屿整个人被压得向后退,右肩上的绷带又红了一层。
他没有硬撑。
他忽然把梁往下一放,最前面几只失去支点,一起跌进火里。闻屿踩住其中一只的后颈,从它背上跨过去,用梁头撞断第二只膝盖。
第三只从侧面扑来。
他来不及转身,只能把缠着纱布的左臂横在颈前。感染者十指抓住绷带,旧伤被勒得重新裂开,嘴离他手腕不到一掌。
林知夏猛踩了一脚油门。
灰色越野车头撞上感染者腰侧,把它顶在水泥柱上。骨头在引擎盖前连续断了几根,黑血顺着车标往下淌。
“侧门!”她隔窗喊。
闻屿看了一眼只抬起半米的门:“过不去。”
“陈默在下面。”
闻屿没有说要不要救。
他拖起那根防撞梁,直接插进侧门下沿。两只手往上一抬,歪掉的门又升高十几厘米。
“只能到这里。”
灰色越野的车顶行李架还是会刮到。
林知夏后退半米,准备再找角度。
一只沾满黑水的手忽然从检修沟里伸出来。
陈默爬上来时,右脚后面还拖着那只感染者。
它的肩膀被活动铁板磨掉一大片皮,牙齿已经贴近陈默鞋跟。
陈默一只手抓住沟沿,另一只手死死拽着链条,根本腾不出手。
“先把它弄走!”他声音都变了,“我松手门会掉!”
林知夏推门下车。
闻屿比她更快。
防撞梁从门下抽出,向下一砸,正中感染者后颈。骨头没完全断,闻屿又补了一下,直到那张脸沉进黑水。
侧门立刻往下滑。
陈默被链条带得向前一扑,左手掌磨出一道血口。
“车里的折叠扳手!”他喊,“塞轮子下面!”
林知夏转身去拿。
她刚跑到车边,黑色皮卡那边传来一声巨响。
洪烈砸开驾驶座车窗,从裂缝里的皮卡往外爬。车门被水泥卡死,他只能先把八角锤扔出来。
一名刚才被他赶下车的守卫捡起了锤。
“拉我一把!”洪烈喊。
守卫看着他。
“洪哥,车坐不下。”
他抱着锤转身就跑。
洪烈脸上的神情只空了一瞬。
下一秒,他抓住从旁边经过的于彬,把人往车边拖。
“把我弄出去!”
“裂缝还在开!”于彬想挣开,“先放手!”
“你吃了我这么多天饭!”
洪烈一拳砸在于彬脸上。
于彬鼻血流进嘴里。他没有还手,只把射钉枪抵在洪烈抓着自己的手背上,连续扣了两次。
两枚钢钉穿过手掌。
洪烈终于松开。
于彬往侧门跑了两步,身后的坡道整个断开。
黑色皮卡带着洪烈掉进一层。
一只油桶从车斗飞出来,在火里滚了半圈。桶盖被热气顶开,火焰沿着柴油扑向驾驶室。
洪烈从破窗伸出一条胳膊,还在往外爬。
卷帘门外的尸群已经涌进来。
第一个扑到皮卡上的,是那个被他踩断手指的短刀男人。
那人从六层掉下来以后没有当场死。尸群进门时先咬开了他的肩膀,他在碎掉的挡风玻璃里抽动了几下,又爬了起来。
半边脸埋着玻璃,脖子也歪向一边,却仍认得血和声音。它咬住洪烈伸出车窗的手腕,第二只感染者跟着扑上车头。
洪烈用另一只手砸碎它的鼻梁。
没有八角锤,他依旧把那只感染者从车上推了下去。
第三只已经钻进副驾驶。
洪烈的叫声被油桶撞裂的声音盖住。
于彬没有回头。
他冲到侧门前,伸手去抢林知夏手里的折叠扳手。
“先让我过!”
林知夏向后躲开:“门还没撑住!”
“上面全塌了!”
于彬的手刚碰到她衣袖,闻屿从后面抓住他的领口,直接把他按在车门上。
“后面排队,别堵门。”闻屿说。
于彬还想举射钉枪。
闻屿把枪管撞向窗框。于彬手指被夹住,射钉枪掉进水里。
“别挡门。”闻屿松开他。
这次于彬没再抢。
林知夏把折叠扳手塞进链轮棘爪下面。
陈默慢慢松开手。
门往下落了两厘米,扳手卡住,暂时停下。
“够不够?”他问。
“行李架会刮。”
“刮吧,别停。”
林知夏扶他起来。
陈默右脚一落地,整个人便往她身上倒。他本来还想自己走,发现实在走不了,只好抓住她肩膀。
“先看一下名单还在不在。”他说,“那张纸一沾水就没了。”
“还在。你先上车。”
林知夏把他塞进副驾驶,又隔着衣服确认复写名单没有滑出来。
广播员抱着一只电池收音机从坡道下来。
他没有上灰色越野,跑向一辆已经坐了五个人的五菱面包车。车里的人不肯开门,他便抬起收音机砸碎后窗,自己从碎玻璃里钻了进去。
“频率!”林知夏朝他喊。
广播员扒着窗框,报出一串数字。
“每天十八点!先听日期,再听路!”
陈默在手背上写了两遍。第一遍最后一位写错,只好用口水擦掉重写。
五菱先从侧门钻出去。
车顶被卷门削掉一块白漆,右侧后视镜也撞飞了。后面的人看见它能过,全部往门口挤。
林知夏没有抢第一辆。
她等五菱把外侧一只感染者撞开,才踩下油门。
灰色越野冲向门缝。
行李架撞上卷门下沿,整块车顶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陈默下意识抱住头,左后破窗又灌进一片碎铁锈。
车身卡了一瞬。
后面的感染者已经扑上备胎。
“别松油门!”陈默喊。
右后旧胎在水泥上疯狂打滑。
林知夏把方向往缺镜的右侧轻轻修了一点,让车顶最高的位置避开歪掉的门轨。轮胎重新抓住地面,灰色越野猛地窜出侧巷。
车后传来金属崩断声。
撑门的折叠扳手飞了。
卷门落下,把一名刚钻到一半的男人压在腰上。后面的人拽他,感染者也在拽,男人的身体被两边越拉越长。
林知夏没有停车。
侧巷不宽。
左边是停车楼外墙,右边是被雨泡塌的砖墙。五菱面包车刚开出二十米便急刹,尾灯在雨里一片通红。
巷口站着七只感染者。
它们没有扑向后面的大火,也没有挤进一直响着喇叭的停车楼。
它们分散在两个能出车的位置,脸都朝着侧门。
像是早就在等门打开。
“怎么连这边也有?”陈默看着它们,声音发紧。
最前面那只抬起头。
五菱倒车撞上灰色越野。
七只感染者同时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