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林知夏让陈默靠边停一下。
陈先看她的肩。林却伸手指了指前方:“你刚才压线了。”
路面上那条褪色的白线从车头底下滑过去,他立刻将方向拉正,嘴里说只是想避开水。前面根本没有水,只有一小片从车窗里投到地上的阴影。
林没拆穿他。
她说自己可以开一小段,至少让他坐到旁边,喝口水,缓一缓。
陈默犹豫着。他以前总觉得自己开得比她稳,刚才出农校时又确实开出来了,没撞墙,没丢下后面的车。可手握着方向盘,指头一直不听使唤地发颤。
车后传来邱的短笛。
他们停下,邱走过来,说刚才看见山坡上有片旧料场,入口只一条车道。不上主路往前摸了,先过去看看,油表已经不太好看。
林把副驾门推开,自己绕过车头。
“你帮我看边上。我慢慢开。”
陈这才让了座。他将枪从副驾脚边拿开,等自己坐进去后,重新斜靠在靠门一侧,枪托不妨碍落脚。林调了一下座位,试过离合,灰车稳稳往前走。
陈忍不住看她的左手。
那只手握着方向盘,转弯时换了一个舒服些的位置。她没有突然疼得松开,也没有叫他来接。陈看了一会儿,终于将目光挪到窗外。
“右边有一截断木。”他说。
林绕过去。坡顶露出一片压实的碎石地,旧房子只剩半边墙,几堆筛过的沙料塌得很低,站在车旁就能看见另外两面的坡。邱先停在入口,下来查看墙后,叶留在坡口,等他摆手才开上去。
这里没有床,也没有做好的饭。
陈默却在车停稳的那一刻松了一口气。
他们没有靠着那半堵墙停车。邱让三辆车留出挪动的位置,自己沿坡走了一圈,确认底下没有另外一条能直接通上来的车道。真有什么往上爬,人在料场能提前看见;守的人也不能躲进车里睡。
“轮着来。”他说,“今天谁也别硬扛。”
林把钥匙还给陈,下来走了几步,舒展了一下坐久的腰背。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乱,她用右手拨开,转头发现陈又在看。
“你看了一路。”
“我看你现在挺好。”
“是好些了。”她说,“真让我睡了三晚,当然有用。”
她到蓝白车旁帮曹蓉看车门,不抬人,也没有躲回去。邱将斜板放稳,曹与吴照着先前的办法让蒋下车,灰帽青年仍留在能够伸腿的座位上。蒋到了平地,先转过轮椅,看见西边太阳还在,才低低说了声真亮。
在食堂躺着的时候,她只看得见窗框上面那一小块天。
米粒在车边把自己的裤脚拍净,找出夹在膝前的一片湿叶子。裘乐低头看了看她,两人都没笑。刚才从棚架底下过来,那种木头折断的响声还像落在车顶上。
小禾在吴怀里睡了一阵,这时醒来,开口问今天还去不去孙师傅那里吃饭。
吴抱她的手紧了一下。
“我们不回那儿了。”
“他知道我们走了吗?”
吴没有马上回答。她将孩子放到蓝白车踏板边,替她看了看裹足的布,又抹掉布边蹭上的一点泥。曹蓉穿着那双宽大的成人拖鞋过来,蹲下帮她扶住孩子,免得小禾把没穿好鞋的脚踩到碎石里。
“孙师傅没能出来。”吴终于说。
小禾低着头,很久没动。
陈默站在不远处,忽然想起自己那只水杯。杯子掉在池边,他没有回去取,也不记得它最后落在哪里。那时他连伸手捞一把孙的衣领都没有,只顾着往车后缩。
吴抬起脸,看见他,先说了一声谢谢。
陈的肩膀抬了一下,准备好的那句没什么却没有出来。
“我先跑的。”他说。
“我知道。”吴说,“我也先抱她跑了。”
她没有再替他解释。小禾往她腿边靠,吴弯下腰,将孩子又抱起来。陈默站了一会儿,回车边找自己能坐的地方。
叶素琴已经打开后斗的遮盖,老先生扶着角,没让风一下吹开。两袋完整的米还挨在原处,破袋口扎着,最外层沾了点尘。离开渡船时留下的那道皱折仍在袋侧。
叶摸了摸整袋的封口,半晌才叫邱过来。
“你说那个汽配园,真的有人卖油?”
“韩说有人修车凑队。到了先问。”邱说,“不一定有,也不一定肯便宜换。”
叶看他一眼:“我知道,不是去领。”
邱点点头,站着等她说下去。
“我拿一整袋试试。”叶指着靠里面那袋,“换油,先让车走得动。我的车喝什么油,你们清楚,别到时都装你们车上了。”
“汽油归你。柴油得另外问。”邱说。
陈也从灰车旁走过来,刚站定,叶便转向他。
“要是换的油给你们用了,这一笔以后再说。别当我已经送了。”
陈点头,说记得。
他想再补一句自己不会白要,摸到兜里几张早就没什么用的钱,手便停了。叶看见他的动作,没有催着他现在拿出东西,只将袋口重新盖住。
“明天看看能换多少。价不好,我也不卖。”
老先生一直扶着遮盖,等她将边压牢才松开。他从后斗拿下那只小锅,问今晚煮不煮。叶看一眼天色,说从破袋里抓一点,别动刚才指的整袋。
陈原本以为又要有人来争这一点米,坡顶却安静下来。曹蓉去拿各人吃饭的东西,邱先接了入口那一班,裘乐坐在能看见另一侧缓坡的地方,没有谁说自己刚才出过力所以可以不用守。
水是在农校住着时就补的。叶把自己带来的壶放到锅边,倒进去一些,随即拧紧了盖子;昨天还有人提醒他们取水别赶在病人换洗的时候,今天便连那个烧水的灶都回不去了。
锅里开始冒小泡时,老先生用勺背轻轻搅了搅。小禾听见金属碰锅的响动,抬了一下头,没有过来讨长勺。
叶将自己的搪瓷杯暂时借给陈,让他喝完粥就放回锅边。陈捧着杯子慢慢喝完,照着还了,没有把它带回车里。
林吃了东西便回灰车。陈以为她要跟自己商量明天的路,挪进驾驶位,等了很久,旁边却没有声音。
她已经睡着了。
椅背放下去一些,包垫在她手臂下,脸朝着他这一边。不是疼得熬不住以后那种昏沉,也没有皱着眉,她呼吸很慢,嘴唇微微松开,像只是一天过去,该睡了。
陈看得自己也想打哈欠。
他忍住,轻轻把车窗摇高一点。破掉的后侧窗仍漏风,旧布贴在窗边起落,没办法完全挡住。他找准风吹来的方向,挪了挪放在后排的包,没把布塞得看不见外头。
林忽然睁开眼。
“你什么时候睡?”她问。
“下一班。邱下来我就上去,后头有人换。”
她听完,往外看了看。夕阳已压到沙堆后面,坡下的路空着,叶的红车车门关上了,老先生坐在里面捧着自己的那份热食,慢慢地吹。
“明天还是你先开。”林说。
“明天我来。”
她伸过手,在他手背上搭了一下,又收回去。陈没敢趁这个时候握住不放,等她重新闭眼,才把自己的手放到膝上。
天暗下来,邱到车旁轻轻敲了两下。
陈默拿着那把空枪下车,关门之前又看了林一眼。他没有叫醒她。
坡口的石头还带着一点白天的暖。他坐下,把枪搁在腿上,眼前能看见来时的路,也看得见停在后面的灰车。
这一回,里面有人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