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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是被一声持续的喇叭吵醒的。

那声音没有停顿,压着半睡半醒的人耳朵往里钻。他伸手去找车钥匙,摸到的是林知夏的手。林知夏已经坐直,将钥匙交给他,说声音在左前方,别急着开门。

天还没亮,外圈一辆早拆掉车轮的旧车亮着半边仪表盘。喇叭正从那副空车壳里响出来,两根线拖向座下的旧电瓶,压在门边。

陈默早些时候看见有人在那车旁忙,还以为是为了早上能把它移走。

现在董亮正往回走。

他手里没工具,长枪斜挂在胸前,先朝内圈两辆车比了手势。那两辆车没有开大灯,只亮了暗红的尾灯,沿空出的窄道缓缓向北挪。

外圈的人却刚被吵醒。

隔壁小面包的男人还以为轮到自己值夜,披着衣服下来,看见南门内侧已经有黑影移动,才急忙退回去。那只脚陷在废车下面的感染者被喇叭激得挣扎,身体拖着底盘上的一截线,始终没挣开;另几只绕过它,走进还亮着灯的人群里。

林知夏推醒裘乐和米粒,叫她们先坐好。陈默把钥匙插进去,脚放上离合,车却没有能直开的路:叶素琴的红车正在让蓝白车调整方向,曹蓉还站在斜板边,轮椅的一只轮子没收稳。

“叫邱师傅别往里面倒。”林知夏说。

陈默伸手去按喇叭,按到一半停住,索性开窗喊。自己的声音被长鸣吃掉了,只传出去几个破碎的字。

赵铎从修理棚跑出来,先看那些已经在动的车,再看外圈。他走向董亮,手上还带着油手套,连名字都来不及叫。

“外面还没收好,谁让你把喇叭接上的?”

“把东西引到南门,咱们从北门走。”董亮指了指自己让出的路,“我已经叫过了。”

“你叫了谁?”

董亮没回答,伸手推开他,继续往小车走。赵铎又追一步,指向蓝白车旁的人,董亮的手已经搭上了枪。

“你还要我等到他们全收拾完?”

赵铎停住,声音反而低了:“那边有人,你把喇叭停了。”

“停了它们就都过来了。”

那辆空车旁,小面包的女人正拖着一条被压住的毯子。她太急,没看见车尾探出来的手,毕涛从旁边推了她一把,毯子被那只手扯走,贴在脸上的感染者撞上车门。

女人跌倒,毕涛护着她跑了几步,让她快回自己车。他再回头,赵铎已不跟董亮争,往外圈招手,让还有力气的人先收斜板,把要开的车一辆辆放出来。

“别等他说了!”赵铎冲邱立冬喊,“能走先动!”

董亮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是转身去了自己的车。

朱芹就在车门边等着。

她身上穿着睡觉时盖的外衣,看见内圈车辆已经发动,先拉住董亮的袖子,问自己的钥匙在哪。董亮甩了一下,没甩开,叫她松手。

“我车轮子呢?你说早上装,你现在怎么走?”

“你去找赵铎。”

“钥匙你拿着,我找谁?”

董亮伸手开车门,朱芹挡在门口,半个身子贴上门沿。她往车内望,看见仪表台上那两把钥匙,立即伸手去够。

老葛从车后过来,用棍柄抵住她胳膊,让她让开。朱芹吃痛松了手,却又抓住董亮的马甲,不肯被推走。

陈默坐在灰车里,正能看见这场拉扯。他看见老葛向后退了一步,也看见他身后两辆车之间低低探出来的一颗头。

“后面!”

这一声喊被喇叭割断了。老葛听见动静,回头太晚,那只尸已经咬住他小腿,隔着裤料往后拽。老葛的棍先打在车门上,反震得他手掌发麻,再砸下去时,裤管已经湿了一片。

董亮看见了伤口。

他没有再去推朱芹,一把抓住自己的车门,缩进驾驶位。朱芹伸出去的手被门沿碰了一下,疼得松开,董亮随即将门关死。

老葛撑着棍跪下去,叫董亮帮一把。他的声音一点也不像刚才赶人的口气,陈默甚至没能立刻认出来。

董亮隔着玻璃指了指他腿,让他别靠过来。

朱芹站在旁边不动,老葛向她伸手,尚未碰到,咬住他的感染者又往后拖了一下。他倒在地上,棍滚到车轮旁,身体正好挡住董亮的小车往前开。

董亮按了一声短喇叭,叫前面的人让路。

陈默胃里一阵抽紧。林知夏已经下车,绕到蓝白车旁帮曹蓉将斜板抬起。她能正常走动,动作却不莽撞,一手托住板边,等邱立冬确认轮椅固定后才与曹蓉一起折好。

“上去!都上去!”邱立冬声音哑了。

林知夏替曹蓉关门,回头看见陈默仍坐在驾驶位,指向维修坪:“那里能倒,先给他们让开。”

陈默听见了,脚下却先松了一点离合,车往前冲出半尺。他急忙踩住,深吸口气,再挂倒挡。后面的路被一辆推着走的车占住,他只能停着等,手心越来越湿。

裘乐从后排看向中巴。灰短袖已经跑回董亮旁边,想拉副驾门,被董亮锁在外头。浅黄色车的门仍然有链子,里面的人拍着玻璃,声音挤在长鸣里,听着像远处有人敲碗。

米粒用力拍陈默的肩,指了两次。陈默回头看见了,又去找林知夏。

林知夏站在后门边,也看着那辆车。她先拉开灰车门,叫米粒和裘乐别下去,转身沿维修坪向后院绕。陈默想喊她回来,刚开口,赵铎从南侧冲过去,把一只扑向毕涛的普通尸顶到车壳上。

大扳手落了两次,那只尸倒在地上。

赵铎喘着气,指向自己的白厢车,让毕涛先把工具和钥匙守住。他再看董亮,眼睛红得像刚被烟熏过。

“你真打算拿外面这一圈喂它们?”

董亮隔窗没答。他把枪放在座椅侧面,开始慢慢松刹车。老葛已经从轮前挣开,倒到路旁,抱着小腿,血从指间往下渗。

小车动了,往北出口挪了一个车身,又被前头急着走的人堵住。

赵铎没有追上去砸车,他去拔废车座下的电线。感染者围着那副空壳,他伸了两次手都没碰到,毕涛冲过去拿灯引开一只,他才把线扯断。

喇叭骤然停了。

赵铎把断线扔掉,绕回来抓住老葛衣领,将他从车道拖到墙边。老葛还想站,腿一撑便倒,嘴里反复叫董亮的名字。赵铎让他先坐着,拿一块旧垫子挡住伤口上方,叫还没离开的车主别挨着他。有人问是不是不带他走,赵铎抬头看了那人一眼,没有答应,也没再让任何人把他当作能帮忙推车的人。老葛的棍已经不在手里,空出的手抓了两次,才抓住垫子的边。赵铎又叫他,他只张着嘴喘,眼睛不再跟着人转,喉咙里渐渐只剩一股嘶哑的气声。

中巴里拍窗的声音,顿时清楚得让陈默头皮发麻。

朱芹站在深色车后,仍望着董亮锁住的副驾门。她低头摸了摸被夹红的手,转过身,从路旁捡起老葛掉下的铁棍。

董亮还在园里。车头挤在出口前,车尾正挡着后院的人向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