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退回来时,那只瘦高尸已经绕过倒下的展柜。
它走得不快,一只手垂着,另一只手沿柜边摸过。玻璃门的护罩被掀开,地上有碎玻璃,门缝还夹着昨夜那块金属支脚,原来用来顶门的木方却倒在了里面。
赵铎看了一眼,脸色绷紧。
“别在厅门口晃。”他说,“它能从侧门出来。”
后场的车道只够一辆辆通过。中巴转过去时,车顶被斜垂的旧招牌擦住,方立全只好停车,让人把招牌撑高。邱立冬的蓝白车在后面,灰车还要再等一个车身,陈默想从主道走,林知夏指给他看北门外那几只正扑向灯影的普通尸。
赵铎的白维修车停在侧道出口,毕涛要去挪,必须经过展示厅的小门。
“让它先离开门。”赵铎说。
董亮已经开走,没有枪替他们把那只东西压回去。陈默把灰车熄火,跟着赵铎往厅内探了一步,立刻又缩回门框后面。那张脸没有追着他转,仍沿展柜走,走到前头通路被堵的地方,便停住了。
赵铎握着撬棍,原想从侧面顶倒它。它却在赵铎靠近时抓住柜框,把身子转向更宽的一边,赵铎的棍头从胸前滑过去,差点让自己失了重心。
林知夏敲了一下身旁的铁门,引得它回头。赵铎借这个空隙退出来,喘着气说不能在厅里拖,外头的人还得挪车。
他看向北墙的货隔间。
“把它引进去,关门。里面没东西能吃,等人都走了再说。”
毕涛立即去取检修灯,赵铎叫他放在隔间深处的架子上,又拿一个旧铁盘扣在地上,把几颗废螺母丢进去。一摇,声音清脆地穿过空厅。
陈默看了看高高卷着的帘门,想起昨日下午那一下落门声。
“关上就出不来了?”
“至少能挡一阵。先让车过去。”
赵铎没把话说满。他用撬棍试过隔间东侧的小门,门能向维修通道打开,又让毕涛把门旁最后一只箱子拖远。旁边那条蓝色铁压边仍翘着,他把外套袖子往里卷,避开尖角。
“我把它带进去,从小门出来。”赵铎对陈默说,“你在外边,等我出来再拉短链。红布那根,别动长的。”
陈默看着货柜边垂下的那一截链,没有伸手。
“我站在这儿,它就能看见我。”
“隔着柜子。你蹲低点。”
“你真能从那边出来?”
赵铎又推了一下侧门,让他看门外的亮处。林知夏站到了门外,隔着半开的门朝陈默点了点头,告诉他自己在这里接人。陈默这才慢慢挪到卷帘外侧,手搭在柜沿上。
赵铎拿起铁盘,站在隔间入口,轻轻晃了两下。
瘦高尸先望向亮着的检修灯,又看见灯前移动的赵铎。它跨过倒柜的支脚,朝隔间走过来。赵铎往里退,脚步不快,撬棍横在胸前,始终留着能转向侧门的距离。
陈默缩在铁柜旁,能看见那只开裂的右鞋。
鞋头每往前一寸,他就往柜子后面再缩一点。柜门原本敞着,下层堆着几个空纸盒,他伸腿把纸盒拨开,将半个身子钻进去,头顶碰到了柜内横板。
隔间里的灯晃了一下。
陈默抬头,从柜门缝看见感染者的手越过门边,离自己所在的位置很近。他以为它转过来了,慌忙抓着门边往里拽,手里却握住一串冰凉的东西。
链子响了。
赵铎的声音几乎同时传来:“还没——”
帘片轰地往下落。
陈默本能地松手,已经来不及。卷帘下缘擦过感染者后背,沉重地拍到地面,它被压得往前扑了一步,完全进了隔间。赵铎也仍在里面,主门一下从头顶落到脚边,只剩帘片在门槽里连续震动。
陈默从柜子里爬出来,腿磕到柜沿,顾不上疼就去拉长链。
门纹丝不动。
里面先传来铁盘落地声,接着是撬棍撞架子的重响。林知夏在侧道叫赵铎的名字,陈默听见那边门把转动,却没看见门打开。
“开门!他还没出来!”陈默喊。
毕涛冲过来,抢过他手里的长链,说别乱拉,先离门远点。他用力往下一拽,卷帘才艰难地提起一点,又被里面倾倒的货架抵住。
陈默趴低,看见赵铎的鞋在隔间内向东挪,一步滑了,鞋尖又踩住地面。
林知夏从外面拉开侧门。门只开出一道缝,赵铎的撬棍斜卡在门后,感染者正压着棍子往前。她没去拽撬棍,先伸手抓住赵铎外套前襟,让他把身体转过来。
“棍放开,侧着出来!”
赵铎不肯马上松,怕一松那张嘴就贴到自己脖子。他盯着林知夏,喘得说不出整句,脚仍蹬在架底。
毕涛从长链边跑过去,顶住侧门外沿,和林知夏一起往外拉。赵铎终于放开撬棍,肩膀钻过窄口,衣服却被感染者的手攥住,身体卡在了门中间。
林知夏叫他脱外套。
赵铎拉不开袖子,她一把扯开前襟,让毕涛托住他另一边胳膊。外套从肩上滑下来,赵铎跌到走道上,后脑险些撞上墙角,被林知夏用手臂垫了一下。
那只尸跟着往门缝里挤。
它的左肩撞上翘起的蓝漆铁压边,尖端刺进肩头,衣料和皮肉一起被挂住。它没有停下,身体仍往前推,铁条从原本松动的固定处扯脱,半截留在它肩里,另一头在门框上刮出尖锐的声音。
林知夏退后,毕涛用全部重量压住门。
赵铎趴在地上,伸手抓回门外的一根短木方,将它顶进横挡位。三个人合力把小门压回去,门内那只手被迫缩回,蓝色铁片最后撞了一下门板。
陈默站在卷帘边,脸白得像沾了灰。他还攥着长链,忘了什么时候该放开,赵铎从侧道回来时,才把手松掉。
“我叫你拉了吗?”赵铎问。
陈默低着头:“我以为它要过来了。”
“它进门的时候,我还在里面!”
林知夏没有替陈默解释,先让赵铎看看脖子和手。工作服外面那件棉外套留在隔间里,赵铎皮肤上没有咬伤,肩背有刚才撞架子留下的红印。他推开毕涛想扶他的手,靠墙喘了一会儿,才走向大门。
卷帘被重新放到底,赵铎把展示厅原有的一只沉铁箱推到门前,里头装满了废件。侧门也加上横木,两处都响过几下,里面的东西没有立刻出来。
陈默走到林知夏旁边,想问她手臂有没有事。她抬起来给他看,只有刚替赵铎垫过的地方发红,活动没有问题。
“刚才差点就……”他没说完。
林知夏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我碰错了。不是门自己落的。”
“我知道。”她说,“先走,别再碰链子。”
陈默朝赵铎走了半步。赵铎正用工作服袖口擦脖子,抬头只问他的车是不是还停在道上。
他把脚收回来,跑回灰车。外头中巴已经通过招牌,蓝白车正向出口挪,他坐到驾驶位,双手搁了半天才握稳方向盘。
后排米粒看见他袖口挂着一小块红布,伸手取了下来。那是短链上磨破的一角,刚才被他一起抓进手里,又卡在扣子上。
她把红布放到前排空处,没有指给谁看。
林知夏坐上车,陈默立即回头确认裘乐和米粒都在,才慢慢踩下油门。
展示厅的灯还在隔间里亮着。经过侧道时,他听见铁板后面有一下很轻的摩擦声,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