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风在泥水里摸索着铜板。
忽然，鼻尖闻到了一股熟悉、清冷如雪的草木香气。
他浑身猛地一颤，空洞的眼眶惊恐地转向了沈惊枝站立的方向。
是她！
绝对是她！
虽然顾清风看不见。
但他能听到周围那些凡人百姓倒吸凉气的声音，还有压抑不住的惊艳赞叹。
“天哪，那是神仙下凡吗？那五位公子长得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中间那位姑娘更是生得天姿国色，这通身的气派，比皇宫里的娘娘还要尊贵百倍啊！”
“哎哟，别看了别看了，那种大人物咱们凡人多看一眼都是折寿的。”
这些路人的议论声，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顾清风的耳朵里。
紧接着。
桥上又传来了一个男人粗犷暴躁的嗓音。
“惊枝，这要饭的有什么好看的？你要是喜欢看杂耍，老子回九幽魔域给你抓几头魔龙来翻跟头！”
那是宗政渊的声音。
当年在血色秘境里，就是这个男人，一巴掌拍碎了他的金丹，废了他的修为！
这个声音，顾清风化成灰都不会忘记。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最后一点侥幸也被彻底击碎。
是沈惊枝。
真的是沈惊枝！
那个如今统御九州四海、让万界修士顶礼膜拜的苍澜界第一女帝！
而她身边站着的，是魔尊、剑尊、医仙、帝师、妖皇。
这五个站在修仙界权力金字塔最顶端、曾经他连仰望都不配的绝世大能。
现在，却像五条听话的狗一样，乖乖地跟在她的身后，只为了讨她一句欢心。
而他顾清风呢？
曾经大乾王朝的第一天才，昆仑剑宗的内门弟子。
曾经那个高高在上，把退婚书甩在沈惊枝脸上的顾大少爷。
现在。
他双眼瞎了，修为废了，连做人的尊严都被踩在脚底下。
他像一条散发着恶臭的蛆虫，趴在阴冷潮湿的桥洞底下，跟野狗抢食，被凡人混混殴打。
云泥之别。
什么是云泥之别！
顾清风那张沾满泥污和鲜血的脸，因为极度的懊悔和自惭形秽，扭曲成了一团。
如果当初。
如果当初他没有退婚，没有去攀附那个冒牌货沈碧莲。
那现在站在沈惊枝身边，享受这万众瞩目、拥有无尽资源的男人，本该是他啊！
他本来可以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女帝皇夫的！
千万只名叫“后悔”的蚂蚁，在他的五脏六腑里疯狂啃食。
这种痛楚，比当初被挖了双眼还要让他生不如死。
“不……不要看我……别看我……”
顾清风喉咙里发出类似于野兽濒死时的呜咽声。
他突然像发了疯一样，扔掉了手里那面用来讨饭的破铜锣。
连刚才好不容易摸到的、准备买馊窝头的两枚铜板都不要了。
他不想让沈惊枝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他仅剩的、那点可笑又可怜的自尊心，在沈惊枝那光芒万丈的存在面前，彻底碎成了粉末。
“滚开！都给我滚开！”
顾清风手脚并用，在满是污泥和夜香的地上疯狂地往前爬。
他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臭虫，拼命地想要寻找一个能够藏身的地方。
“哎哟！这瞎子发什么疯啊！”
“好臭！快离他远点！”
路过的百姓们纷纷捂着鼻子，嫌恶地避开他，甚至有人因为躲闪不及，嫌弃地踢了他两脚。
顾清风感觉不到疼。
他只感觉到背后有一道清冷的目光，像是一把高高悬起的铡刀，随时会落下。
前面！前面有个黑洞！
他虽然瞎了，但敏锐地察觉到了前方有一个散发着浓烈恶臭的洞口。
那是落雁城用来排放污水的下水道。
顾清风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他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那个充满排泄物和腐水、只有半人高的下水管道里。
“咕噜……噗嗤……”
恶臭的污水瞬间没过了他的半个身子，他甚至不小心吞了两口秽物。
但他却像找到了最安全的堡垒一样。
死死地将自己往最深处、最黑暗的地方挤。
只要藏在这里，她就看不见我了。
只要藏在这里，我就不用面对那种被碾压到骨子里的羞辱了。
桥上。
沈惊枝看着那个像老鼠一样钻进下水道的背影，眼底没有半点波澜。
“这要饭的是不是有病？”
宗政渊嫌恶地捏了捏鼻子，扇了扇面前的空气。
“好端端地钻下水道干什么，熏死老子了。”
“丧家之犬，不值一提。”
陆长渊冷冷地收回目光，声音里没有丝毫起伏。
他当然认出了顾清风。
但他连拔剑的欲望都没有。
这种垃圾，杀他都嫌脏了破云剑。
裴渡坐在轮椅上，阴恻恻地笑了两声。
“这下水道的滋味，想必是很适合他这种烂人的。”
晏清辞摇了摇折扇，眉头微蹙。
“子曰，非礼勿视。这等污秽之景，惊枝还是少看为妙。”
凤九霄变成小紫狐狸，跳到沈惊枝的肩膀上，用毛茸茸的尾巴挡住了她的眼睛。
“老婆别看了，小心长针眼！我们去前面吃烤鸭吧！”
沈惊枝轻轻拨开狐狸尾巴。
她静静地站在桥上，看着那条黑漆漆、散发着恶臭的下水管道。
她的眼神里，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
也没有对昔日仇人的怜悯。
甚至连恨意都没有了。
有的，只是一片看透世事的平静和淡漠。
对于一个大乘期圆满、即将踏入混沌不灭境的女帝来说。
顾清风，早就不配成为她的仇人，更不配牵动她一丝一毫的情绪。
他就像是路边的一块臭石头，踢开之后，便再也与她无关了。
这，才是对顾清风最彻底的降维打击和无视。
沈惊枝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
她转过身。
背对着那片肮脏的桥洞，沐浴在落雁城璀璨的花灯光芒下。
“走吧。”
沈惊枝淡淡地转身对五个男人道：“下一站，去大乾旧都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