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奇站在她身后，推了推眼镜，嘴角硬撑着没翘起来，但镜片后面的眼睛已经出卖了他。
文件在办公区里以光速传阅，先是法务部，然后是运营组，然后是技术部。
每传到一个工位就炸开一片新的笑声，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整层楼里点了一串连环爆竹。
林啸从代码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又默默转回去——但他的肩膀在抖。
程维直接趴在桌上笑得直不起腰，旁边的苏小晴指着屏幕喊着“快翻下一封还有”，程维一边笑一边说等一下我还没看完这封。
结果老板把自己关进办公室捣鼓了一个多小时，写出了一套道歉信“檄文”。
苏小晴擦着眼角，挥舞着那个根本不需要U盘的文件传输窗口，用一种畅快语气喊道：“我这就去置顶！从今天开始，每天一封，遵纪守法好青年！”
字面上看，他们确实在遵纪守法——青云网络即将在人人空间首页最显眼的位置，用最大的板块，每天向腾讯道歉。诚恳地，郑重地，一丝不苟地。
连字体都选了端庄大方的。
道歉信的标题《致腾讯的30封道歉信》当天下午就在人人空间首页置顶，第一封信准时发布，评论区瞬间涌入数千条回复。
这时候的网友对于阴阳怪气还没有那么敏感，都以为真道歉了，所以一开始，都是：
“卧槽，真道歉了？”
“我去，这都能胜诉吗？恶人先告状有一手的。”
“不是，这能胜诉，这么强吗？”
但大家越看这封道歉信，越品，越觉得不对劲，有明眼人指出来：
“等一下，等一下，这对吗？这是道歉吗？”
下面立刻有人回复：“这咋不是？人家不是说诚恳道歉吗？”
“你家道歉这样的？写这么一串，把腾讯做的事情复述一遍，然后说，这不属于抄袭？”
“我怎么感觉在...阴阳怪气呢？”
“不要乱说，人家很诚恳的，你看措辞，哪一句是乱说的？”
上次开奖得到钱的用户，已经转化成了青云论坛的忠实拥趸，这条道歉信刚刚发出来就引起轩然大波。
陈锐很聪明，给青云的定位非常清晰，在面对腾讯这种大公司的，青云是不畏强权的斗士，是扞卫自身利益的勇者。
在面对网友，面对用户。
青云是下位者，是草根，是和人民群众站在一起的。
论坛任何诋毁青云的帖子，青云都不删，因为自然有人会帮他骂回去。
这就是走人民群众路线的好处。
也可以说这是青云能对抗腾讯这种庞然大物的主要因素。
这个互联网，除了粉和黑，还有大部分是路人。
网络上对腾讯口诛笔伐，陈锐也不担心对方继续做文章，在搞就再赔钱，他怕什么，越告声誉越差，等到公关部门反应过来，自然就自己偃旗息鼓了。
两天后。
海淀法院开庭。
江明诚和胡奇带着冯长林推荐的那几位退休教授一同出庭，庭审过程比预想的顺利。
青云提交的证据链条完整得几乎没有缝隙，从人人空间各功能的上线时间戳到qzone与人人空间的逐项对比截图，从产品迭代日志到前端代码中残留的cSS注释，每一份证据都精准地钉在“实质性相似”这四个字上。
腾讯那边的律师团队试图沿用南山法院的论证思路，强调功能模块属于“行业通用设计”，但海淀法院的合议庭显然对这套说辞不太买账。
庭审结束时，冯长林的一位老同事、当年参与过《反不正当竞争法》起草的郭教授，在庭后拍了拍江明诚的肩膀说了一句：“你们准备的材料，是我这几年见过最扎实的。”
判决书当天下午送达磐石大厦。
江明诚拆开信封：“赢了。”
不出意外，青云胜诉，青云反诉抄袭的情况被认定属实。
核心判项有三条。
第一条：判令腾讯立即停止运营qzone中与人人空间构成实质性相似的十几个功能模块，在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完成删除或修改，修改后的版本不得与原有人人空间功能构成实质性相似。
第二条：判令腾讯赔偿青云网络经济损失一块钱，并在腾讯官网和qzone首页显着位置刊登道歉声明，持续三十天以消除影响。
第三条：判令腾讯承担青云网络为本案支出的全部合理维权费用，包括律师费、公证费、证据保全费、专家咨询费等。
判决下来，公司里欢天喜地，陈锐却没多高兴。
因为没用。
第一条，腾讯不可能删除，修改之后也是换汤不换药，换换图标，改改名字，其实都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不觉得不行，那就再告，大家继续扯头发。
当然，这也在预料中。
陈锐从来不指望腾讯会直接下架产品，那几乎不可能。
第二条，经济损失，他交代过法务，故意只要一块钱。
一两百万对腾讯九牛一毛，但一块是羞辱。
道歉声明方面也没做限制，这个不好限制，但他也不怕对方学他的招，舆论不是游戏，游戏还可以说哪家好玩，玩哪家。
道歉声明你也抄的话，那就太蠢了。
别人用过的招，再用，只会引起反感。
这其中最大的收获，其实就是南山法院判青云道歉一个月，海淀法院判腾讯道歉三十天。
道歉换道歉，针尖对麦芒。
苏小晴已经把“致腾讯的30封道歉信”专栏挂在了人人空间首页最显眼的位置。
现在好了，人人空间首页，左边挂着青云给腾讯的道歉专栏，右边可以再开一个新区，挂上腾讯给青云的海淀判决致歉书。
双方的纠纷，彻底告一段落，梁子也结下了，舆论慢慢发酵。
........
深圳企鹅大楼当中，
小马哥稳居首位，目光沉凝，一言不发。
下方讨论激烈，有人支持继续上诉，告青云网络藐视司法，不按判决书执行。
有人则是希望息事宁人，腾讯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这小半年，qq在疯狂推广之下，日活不但没有增加，反而减少一成。
要知道qq自从03年后，每个季度的日活增长，多少也是18%。
这波打下来，还降低10%，里外里就是28%的损失。
相应的增值服务退订也非常多，不少人退订会员，退订qq秀。
一群人吵得很。
别以为白领高管不吵架，吵起来比谁都狠，比谁都粗俗，就差动手薅头发了。
总裁办怪产品部，产品部怪运营部，运营部怪公关部。
公关部有苦难说。
这个部门就是来背锅的，面临大的舆论风波，公关只能看着，没个蛋用。
“啪！”
小马哥一拍桌子，众人安静下来。
“这件事到此为止，修改后上线的qq空间低调行事，道歉信挂上去，即时通讯这块需要时间，sp业务准备丢弃。”
“散会，你们都出去吧，游戏事业部留下。”
大家知道小马哥生气了，这副表情，谁也不敢惹，小心翼翼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