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零点五十几分，一个人对着全国观众突然开始嘶喊，前面没有铺垫，后面收不住，语无伦次，把一个后卫的名字喊了两遍又喊了一串已经退役的人的名字。
奇怪，突兀，甚至有点吓人。
再往后的很多年，关于他为什么会喊那一嗓子，说法有很多种。
有人说他押了球，有人说他跟台里有过节，有人说他只是真情流露到了收不住的地步。
陈锐一种都不打算去信。
他只知道结果。
这一段会被剪成音频在网上传二十年，会有几亿人听过，会成为中文互联网里被引用次数最多的几句解说词之一，会有无数个不看球的人也能顺口接出“他不是一个人”。
而现在，全国有几千万人刚刚在电视机前面听完，其中绝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和程维一样，被吓了一跳，然后开始跟身边的人说，你听见没有，刚才那个解说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录下来。
陈锐从椅子上站起来。
“赵鑫。”
赵鑫还在揉后脑勺，“啊？”
“转码组的采集卡在几楼？”
“九楼，视频区那边，一共四块。”
“重播什么时候？”
赵鑫愣了两秒，反应过来，“体育频道凌晨会滚播集锦，明天上午还有一次全场重播。”
“现在上去，把设备架起来，接电视信号，从今天到明天，体育频道所有跟这场比赛有关的重播、集锦、回放，全部录下来。”
陈锐道，“重点是补时那一段，从点球判罚到比赛结束，一分钟出头，一帧都不能漏。”
“录几遍？”
“录到你手里有一条从头到尾干净的为止。”
赵鑫抓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老板，录这个干什么用？”
“你先去录。”
王磊把笔记本合上，“老陈，就一段解说。”
“你等明天早上再说。”
赵鑫和两个运维上了九楼，凌晨一点四十把采集卡架好，接上体育频道的信号，一直录到早上七点。
上午十点，青云视频区的娱乐区首页多了一条内容。
标题是苏小晴起的，一共九个字。
《昨晚，解说员喊疯了》
内容是一分十七秒，从裁判指向点球点开始，到“再见”两个字落下为止。画面是电视信号录下来的，边上有角标，声音干净。
上传时间十点零四分。
十点二十分，第一条评论出现。
“我昨晚就在看，被吓醒了，我妈从隔壁屋跑出来问我出什么事了。”
十点四十分，回复过了三百条。
中午十二点，社区的世界杯专区里，超过一半的新帖是在讨论这一分十七秒。
有人一句一句把解说词抄下来发帖，有人说自己昨晚看的时候以为电视串台了，有人在争论解说员这么喊到底合不合规矩，吵成了两派。
下午两点，第一批外站的转帖出现。
天涯的娱乐八卦版，猫扑的大杂烩，几个足球论坛，还有若干大学的 bbS。
转帖里贴的链接全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青云视频区。
到二十七号夜里十二点，播放量五百八十万。
三天之后，一千三百万。
苏小晴把数据整理出来的时候，在最后一行写了一句自己的观察。
周会上，王磊把报表看完，抬头看陈锐。
“老陈，你昨晚从哪知道这一段能火成这样？”
陈锐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全国几千万人一块儿被吓了一跳，第二天见着人就想说，你听见没有。”
会议室里几个人笑起来。
陈锐也是笑了笑，他也不算吃“黄血馒头”，因为没有他，黄健翔这次的“解说门”事件，也难以善了。
现在网民还是少数，电视机还是主流。
昨天夜里，至少上亿观众被他吓到了。
记忆里，后续台长赵化勇在总结大会上点名批评黄健翔“失声、失言、失态、失常”，责令其向全国球迷道歉。
工作也进行了调整，黄健翔暂时待岗，后续世界杯解说工作被取消，由刘建宏代替 。
在舆论和单位内部压力下，2006年11月16日黄健翔宣布从中央电视台辞职，同年12月签约凤凰卫视 。
不过多年后，黄健翔接受采访回顾时表示“享受这个传奇”，认为没有人能替代他的经历和感受 。
陈锐作为一个旁观者，也不知道如何评价。
世界杯还没结束，还在火热进行。
意大利晋级八强，一路过关斩将，夺得冠军，不过整个世界杯的记忆，都没有黄健翔这一嗓子持久。
七月十号凌晨，柏林。
意大利和法国踢到点球大战，五比三。
陈锐登上小号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四十，他翻到开赛前那个预测帖的第两百多页，找到自己四月底回的那三个字，底下当初骂他的三十几条回复还挂在原处。
他在下面补了一行。
“说了你又不信。”
……
七月十四号，李兴平从厦门飞过来。
他这次没带技术负责人，一个人来的，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包，进会议室的时候先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七月的北京比厦门还闷。
包里是 4399 的年度报表。
去年八月初签的约，到这个月，整一年。
李兴平把报表推过来的时候，手在纸边上按了一下。
“陈总，第一年的账。”
陈锐翻开第一页。
签约那会儿，4399 靠广告费活着，上一个完整年度的营收是八十六万，扣掉带宽和服务器，剩下的数字不好看。
报表上现在写的是另外一组数字。
魔力学堂，一月底寒假上线，到六月三十号，五个月流水五百四十二万。
三国对弈在 4399 端的分成，上半年三百八十七万。
广告收入，二百六十三万。
上半年合计一千多万。
陈锐把这一页翻过去，第二页是月度曲线，魔力学堂上线首月一百八十万，二月三月往上爬，四月摸到四百万，五月和六月稳在四百二十万上下。
“六月最后一周有个小回落，是期末考试。”李兴平道，“学生要考试，在线时长掉了两成。七月一放假就回来了，上周日的同时在线冲到四十二万，是历史最高。”
“日活多少？”
“一百二十万。”
陈锐把报表合上，往桌上放。
去年在厦门谈的时候，李兴平说过一句话，4399 熬到百万用户用了一年多。
“李总，对赌的条款你还记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