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视频内部会议在晚上开,参加的人不多。
屋里开着灯,窗户外面全黑了,中关村那条街的霓虹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几道。
“这个月必须上线。”
周然把方案投在墙上,“青云视频网2.0,三个频道改版,首页改成推荐流,后台全部统一到青云账号体系。六间房那边的数据往过迁,老用户一个入口进来,原来发的视频都在,不用重新注册。”
大鹏翻了翻手里的排期表,问他:“我的《大鹏嘚吧嘚》在第几期上线?”
“前天准备,昨天做,今天试录。”周然道,“青云视频网的内容矩阵,你那一档作为第一个固定栏目。你现在问第几期,不如问一集能做多久。”
胡戈坐在旁边笑了一下。
他和六间房的合同问题刚清掉,人还没完全搬到北京。
“《大鹏嘚吧嘚》,第一版样片做了吗?”苏小晴问。
“拍了一小段。”
大鹏从笔记本边上点开一个视频文件。画面上只有他一个人坐在一张蓝色背景前面,对着镜头语速极快地吐槽腾讯和新浪。
内容不算新,还是博客那批人那点事,但大鹏把节奏拉得很快,每句话都踩在笑点上。
“你这词太赶了。”苏小晴道,“青云视频网的观众不都是做互联网的,你得让普通人也跟得上。”
“我重新调一遍。”
“你那档栏目先别急着定死。”
陈锐的声音从门边传过来,谁也没注意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看着大鹏道:“你主持,没问题。但青云视频网眼下需要一档能让人记住的新东西。所以第一波上线的短剧,由胡戈来做。大鹏做的是整个视频网的台柱子。”
大鹏点点头,胡戈抬起头看陈锐。
“胡戈,你对青云视频网有什么想法?”陈锐问。
胡戈挠了挠头,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其中一页放在桌上。
本子上没写多少字,画着几组火柴人分镜,旁边用蓝笔写着标题。
“我想做一个《007大战黑衣人》式的东西。还是用剪辑和恶搞,把最近这些商战的事演一遍。”
“刀戟、追杀、伏击,全用《英雄》《十面埋伏》《无间道》的镜头剪。青云和腾讯两边的人全成了武林高手。”
他越说越快,眼睛亮起来,“名字就叫《互联网恩仇录》。”
会议室里静了一秒,苏小晴先笑出声:“你想让腾讯来告我们?”
“告怕什么,我们不是有法务吗。”胡戈道,“再说全是素材剪的,不碰他们版权。台词重新配,故事是我自己编的,人物名字全改。”
陈锐摆摆手:“你先把第一集做出来。三天之后我审片。做得差,这钱就不往下投了。”
胡戈点头。
大鹏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你这一集要火了,以后腾讯法务见你就头疼。”
周然扭头看陈锐:“那青云视频网2.0的推荐位,先给哪个?”
陈锐拿起遥控器,把投影翻到首页框架:“第一周给胡戈,第二周上大鹏。卢正雨和叫兽的内容从第三周开始上,筷子兄弟放最后。所有推荐位按数据跑,不搞编辑钦定。”
散会时已经九点半。
大鹏和胡戈一起坐电梯下楼,胡戈问大鹏在哪租房子,大鹏说他住亚运村北边,上班要转两趟车。
胡戈说那他住公司旁边,房租贵一百,天天走着来剪片子。
几天后,内容在青云视频正式上线。
首页果然换了。
原来的频道入口缩到了上方一条窄窄的导航栏,中间大片区域变成了推荐流。
青云视频网的首页第一批推荐内容只有一条视频。
标题叫《互联网恩仇录·第一集:群鸦》。
海报上两个蒙面人隔墙对峙,背景是一座模糊的城池。
片头毫无预兆地切进去。
黑屏一秒,先是一声乌鸦叫,紧跟着是《十面埋伏》里竹林追杀的鼓点声。
画面一亮,两个蒙面黑衣人正在竹林里对砍,刀光翻飞,竹叶乱舞。
镜头拉远,底下字幕打出第一行字:“本片纯属虚构,如有雷同,那就对了。”
胡戈的剪辑密不透风。
从《英雄》里取了飞雪与残剑决斗的片段,从《无间道》里截出天台对峙的长镜头,从《功夫》里抠下斧头帮开会的场面,配音与字幕重新组织出一条新的叙事线。
故事开头,一个白衣剑客从“华山之巅”走下来。
脚下的雪是三四个电影空镜头拼出来的,旁白低沉地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江湖上的客栈,不是打尖住店,是真的想打死对方。”
白衣剑客走进一座大宅,镜头切到《功夫》斧头帮开会的长桌现场。
所有人都坐着,手中少了斧头,多了一块块标牌。
标牌上的字做过替换,企鹅、浪花、六座房子,还有几个面目模糊的帮派。
头把交椅上的人一说话,配音换成很粗的烟嗓:“别家如何,我不管。从今往后,这条街上的链接,只能由本门发放。”
话音一落,画面跳到《十面埋伏》里金城武被围杀的那段。
围上来的不是捕快,而是黑衣刀客。
每个人胸前的字条都不一样,“门户”“百科”“客服”,最明显的是胸前的字条全是企鹅形状。
旁白继续:“朝廷不管事,江湖自己立规矩。要么低头,要么死。”
白衣剑客拔剑。
拔剑姿势剪自《英雄》里无名,出鞘的瞬间切到李连杰的剑光,配的却是一声qq消息提示音。
观众先是一愣,紧接着评论如雨。
就这一下,满屏弹幕炸开了:“胡戈太狠了”、“他是懂qq的”、“腾讯法务正在打电话”。
短剧时长十七分钟,从头到尾没有直接说出任何一家公司的真名,但每一处素材、每一句台词、每一个拼音缩写,都指向同一场互联网战争。
白衣剑客在竹林里被“弹窗”困住。
弹窗不是广告牌,是从《功夫》里抠出来的铁栏杆镜头,四面合拢,配上熟悉的系统提示音:“您有一条新消息,点击查看。”
剑客被逼得拔剑去砍那排“弹窗”。第一剑劈在一只企鹅脸上,企鹅没死,弹出第二只。
胡戈用这种剪切把qq消息提示、挂机提醒、资讯弹窗这些自带记忆点的东西和武侠片里的暗器、陷阱融合到了一起。
企鹅帮的门主坐在高台上,手里捧着一台机器,面无表情地播报:“朝廷已通过新的法令,所有链接,一律由我发放。”
台下帮众哼哼哈欠地大笑,笑到一半,主角突然冲上去。
结尾时,白衣剑客翻身上马,身后的木楼在火光中亮得像被什么点燃了一样。
他骑的是《卧虎藏龙》里李慕白的白马,背景是《无间道》的香港楼顶,两种时空剪在一起。
片子最后十秒,画面淡出,只剩一行小字:
“本集无人受伤,只有一只企鹅倒下。”
视频上线不到两小时,青云视频网的首页推荐位就被刷满了。
评论像下雪花:
“我靠,胡戈还是那个胡戈。”
“这剪辑太缺德了,官方快来告他。”
“强烈要求出第二集。”
“建议改名为《腾讯青云恩仇录》。”
苏小晴把弹幕和评论截了几张发到群里。周然回了个句号,又补一句:“通知服务器,今晚可能要加带宽。”
胡戈当晚在公司电脑前刷播数。
大鹏端着一盒泡面从他身后经过,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弹幕密度,笑了:“胡哥,我们这些做节目的,怎么看你像放火的?你这要是在别的公司,会被告翻吧?”
胡戈端起水杯,吸溜一口:“老板说我可以尽情发挥,不用担心那些,所以我就……”
“哈哈哈,老板确实说过尺度可以大一点。”
陈锐深夜上线,打开看了一遍。
最后,白衣剑客被围在竹林深处,身上中了三支飞镖,他捂住胸口。
旁白郑重地说:“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你是……南慕容!”
噗,一口血喷出,人躺在地上,两个大字从天上掉下来砸在白衣剑客身上:
【死了】
陈锐也看笑了。
其实这个短片没有任何逻辑,也没有叙事节奏,就是乱剪,凌厉,加入一些梗。
但就是非常好笑。
即便放到后世,也是合格的剪辑片子,胡戈的剪辑技术独一档。
难怪当年《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把陈大导气到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