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船渐渐驶近村子时,林耀祖低头看了看桶里那两条红石斑——鱼鳃还在微微张合,鲜活得很。
他转头对父亲说:“爹,我想把这两条石斑送到镇上酒楼去,难得还这么新鲜,卖给阿生可惜了,顺便问问自行车和缝纫机到货了没有。”
林父点点头,朝另外几艘船打了个手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你们先回吧,今天的鱼不值钱,跑一趟镇上都抵不上油钱!”
二哥他们挥了挥手,往村子码头继续驶去,马达声渐渐远去。
镇上的码头比村里热闹许多,停满了各色渔船,林耀祖找了个空位靠过去。
他跳上岸,轻车熟路地找到熟悉的鱼贩,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其它渔获最终以一毛五一斤的价格成交,卖了一百多块。
“爹,要不要跟我去酒楼看看?正好让您见识见识我说的那位少东家,看看我到底是不是在吹牛。”林耀祖笑着打趣道。
林父将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挑了挑眉,“走,我倒要看看你小子是不是在糊弄我。”
说完,父子俩一前一后朝街上去。
酒楼门口,王经理正和一位穿着考究的年轻人交谈。
林耀祖眼睛一亮——那不正是酒楼的少东家张少华吗?
张少,王经理,下午好啊!林耀祖快步上前,笑着打招呼。
哟,又捞到好货了?王经理一看是林耀祖,心想这小子昨天才来过,今天又来,莫不是把海底龙宫给端了?
是你啊!王经理昨天还夸你送来的小管不错,一晚上就卖光了。张少华闻声也转过头,下次有这样的好货,有多少送多少,我们酒楼照单全收!
说完,张少华注意到站在后面略显拘谨的林父:这位是...?
这是我爹,林耀祖促狭地眨眨眼,老人家不放心,非要来看看我是不是真认识少东家,怕我被骗呢!
林父一听,急得直瞪眼:臭小子胡说什么!
他立马转头对张少华赔笑道:“少东家别见怪,我就是顺道来镇上看看......”
张少华一听大笑起来,伯父放心,我们醉仙楼在镇上几十年招牌,童叟无欺!
说着他看向林耀祖,今天带了什么好货来?
林耀祖提起水桶,指了指里面两条红艳艳的石斑鱼,刚捞上来的红石斑,您瞧瞧这品相。
张少华凑近一看,嚯!这条得有五斤多,竟然还活着。王经理,按最高价收了!
王经理叫来一个伙计,麻利地过秤:一条五斤二两,一条四斤六两,最高价十二块一斤......总共一百一十七块六。
凑个整,给一百二吧。张少华一挥手。
林耀祖接过钞票,连连感谢:多谢张少!祝您生意兴隆,日进斗金!
以后有好东西尽管送来,我张少华说话算话,绝不会亏待你。
“好嘞,没问题。”林耀祖笑着应道,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对了张少,上个月托您定的自行车和缝纫机,不知道到货了没有?”
张少华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差点忘记你这事情,昨天刚到的货,就放在后院仓库里,还没拆封呢。”
说着,张少华眯起眼睛提醒,“不过,你小子可要记得咱们的约定啊,好东西先往我这儿送。”
“张少,您放心!”林耀祖赶紧接话,拍着胸脯保证,“以后有什么好东西,我肯定第一时间给您送来,绝不往别处送。”
张少华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他上下打量了父子俩一眼,“你们今天要带回去吗?”
林耀祖从兜里掏出一沓钞票,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还有几张毛票,叠在一起厚厚一沓,可数来数去,统共就二百来块。
他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今天卖鱼总共就二百多块,怕是……”
“先把自行车一百八给了吧!”张少华爽快地摆摆手,“剩下的下次补上就行。咱们合作这么愉快,这点信任还是有的。”
林耀祖愣了一下,咧嘴笑了笑,“太感谢了!张少,您放心!”
说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赶紧补了一句,“明天龙舟赛我一定把钱送来,直接交给王经理,不耽误您的事。”
张少华点了点头,转头吩咐道:王经理,叫两个伙计把东西搬到他们船上去。
他看了眼父子俩单薄的身板,再找个板车运过去。
不一会儿,两个伙计推着板车从后院出来。板车上两台锃亮的蝴蝶牌缝纫机,旁边停着一辆崭新的永久牌二八自行车。
林父瞪大了眼睛,颤巍巍地伸手摸了摸自行车光滑的把手,又赶紧缩回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生怕手上的老茧刮花了漆面。
告别时,林耀祖对着张少华连连鞠躬。
回去的路上,伙计推着满载缝纫机的板车走在前面,林父则像捧着易碎品似的,小心翼翼地推着自行车。
街坊邻居纷纷驻足观望,不停的议论着,几个半大孩子更是追着自行车跑了一路,眼中满是艳羡。
林父听着这些议论,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林耀祖仔细检查了固定在甲板上的缝纫机和自行车,确认绑绳都系牢后,朝酒楼伙计们挥了挥手:辛苦几位兄弟了!
发动机地响起来,渔船划破平静的海面,朝着村子驶去。
林父坐在船尾,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辆崭新的自行车,生怕自行车有什么闪失。
这酒楼的少东家人真不错,林父掏出烟袋,在船帮上磕了磕,几百块的账说赊就赊给你。
爹,人家做大生意的,这点钱不算什么。再说了,咱家祖祖辈辈都在渔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啊!
这话在理。林父点点头,以后你二哥要是捞着好东西,也让他跟你一块儿往这儿送。总比卖给阿生那个强,不知道压了多少价。
可不是嘛!林耀祖想起阿生就有点窝火,想想之前捕到好的鱼货,都卖给了她,都不知道亏了多少。
渔船在渐浓的暮色中平稳前行。林父望着远处的渔村,又看了看眼前的小儿子,他想起这几个月来发生的种种——新船下了水,新房盖了起来,连自行车和缝纫机这样的稀罕物都快要搬回家了。
从前那个游手好闲、让人操碎了心的混小子,如今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起早贪黑地出海,脑子活络,路子也宽了。
想着想着,他的嘴角微微翘起,家里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盼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