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二哥就换了身干爽的蓝布褂子回来,头发虽然还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精神却好了不少。
二嫂端着个海碗从厨房走过来,碗里褐红的姜汤冒着热气。
“趁热灌下去!”老太太用拐杖敲着地砖。
二哥接过碗,被烫得直咧嘴,嘶嘶地吸着气,还是仰脖“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辣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二嫂早备好了第二碗,碗底沉着几片老姜,红糖结的霜花在汤面上打着转。
“再喝!”老太太瞪着眼,毫不放松。
二哥苦着脸接过,这次喝得慢了些,喉结一动一动的,额头上沁出层细汗,鼻尖都红了。
屋外雨势渐小,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盆里的鲈鱼鳃一张一合,嘴一张一闭地吐着泡泡。
孩子们围着木盆叽叽喳喳,指指点点。胆子大的林小涵,正用手指戳鱼肚子,被鱼尾“啪”地甩了一脸水,愣了一瞬,反而咯咯笑起来,抹了把脸又凑上去。
二哥放下喝空的姜汤碗,走到屋檐下,望着灰蒙蒙的海天交界处叹了口气:“看这云脚压的,没个两三天怕是开不了海。”
林耀祖倚着门框,双手抱胸:“正好歇歇筋骨,这一个月忙得脚跟打后脑勺,连觉都没睡踏实。”
“可惜了那条海沟……昨儿探的时候,底下还沉着厚厚一层海蜇,少说能捞个几千斤。就这么烂在里头,心疼啊。”
林耀祖望着院子里被雨水打落的树叶,轻声道:“前前后后也挣不少了,该知足了。”
堂屋里传来老太太的咳嗽声,接着是拐杖敲地的动静。电视机里突然传出天气预报的主播声:“……受热带低压影响,未来三天沿海仍有大到暴雨,请大家注意防范……”
林耀宗收回目光,转身笑了笑:“也是,正好趁这几天把渔网补补,该换的换,该补的补。”
“对了,今天正好得闲,不如把租船的账目清算一下吧。”二哥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道,“这么多钱搁在我这儿,整天提心吊胆的,睡觉都不踏实。”
林耀祖会意地点头,转身朝屋里喊:“好啊!阿青,去把账本取来。”
叶青闻言应了一声,不一会儿便捧着个账本出来。
“我那份账本还在家里搁着,我去拿。”林耀宗说着快步跑回自家,不多时便捧着个油纸包着的本子回来。
四人围坐在八仙桌旁,叶青端来刚沏的菊花茶。二哥翻开账本,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数字:七月初三出海,收成四百二十斤,卖得两百零四块......
林耀祖指尖顺着账目一行行往下点,不时与自己的记录核对。叶青拨弄着算盘珠子,噼噼啪啪的声响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脆。
算盘珠子停住,二哥抬起头:“扣除人工费后,总共是四千二百六十四块。按五五分成的话……”他顿了顿,在纸上写下几个数字,推过来,“我这边该给你两千一百三十二块。”
林耀祖凑近看了看账本,指尖点了点几个数字,确认无误后露出满意的笑容:“数目都对得上,一笔不差。”
“那这事就算结了。”二哥收起账本,拍了拍封面,众人都松了口气。账目清完,心里也踏实了许多。
“二哥,我看你这最近也攒了不少钱,不如让爹帮忙看看附近有没有合适的船,可以考虑买一条了。”
林耀宗听着弟弟的话,脸上露出几分赧然,看了二嫂一眼:“前两天我还跟你二嫂说起这事,就怕你知道后不租我的船了,心里会有想法……”
“这说的什么话!咱们亲兄弟,你要买新船我高兴还来不及,哪来的想法?再说了,你这船还愁租不出去?大表哥和堂哥他们可都眼巴巴等着呢。”
二嫂在一旁插话:就是,昨天堂哥还特意来问过这事。
林耀宗这才舒展开眉头:那就好。不过买船这事也急不得,得慢慢寻条合适的。
是这个理,反正也不急,慢慢寻个合适的再买。林耀祖点点头。
二哥随即转头与二嫂交换了个眼神,还有我们商量好了,等我们买了新船,家里租出的那条旧船的分成我就不要掺和了,就留给爹娘和大姐。这些年他们没少帮衬,也该回报回报。
二嫂笑着接道:是啊!都是一家人,我们哪能一直占着老船不放?再说现在日子也好过了。
林耀祖目光在夫妻俩之间转了转,会心一笑:你们能这么想,爹娘知道了肯定开心。
说着他拿起茶壶给众人续上茶水。老太太捧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眯起眼睛笑道:对嘛,一家人和和睦睦才好,比什么都强。她说着轻轻拍了拍林耀祖的膝盖,你们这些小辈能这么想,阿嬷心里就踏实了。
阿嬷说得在理。林耀祖连忙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直起身子,说起来,咱们是不是该去看看二姐了?好长时间没见她了。
二哥闻言眼睛一亮:好啊!等这阵子忙完了,咱们正好去市里转转!他搓着手,脸上写满期待,我这辈子最远就到过县城,连市里的百货大楼长啥样都不知道呢。
老太太将茶碗轻轻搁在桌上,眼神渐渐柔和起来:说起二丫头啊,上次来信还是开春那会儿。她掰着手指算了算,信上说她在市里那所小学当老师,日子过得还算顺当。
二哥闻言立即接话,语气里满是自豪:“那可不!二妹可是咱家第一个高中生呢!当年她考上县中时,爹还特意杀了只老母鸡庆贺,高兴得喝了半斤白酒。”他说着转向林耀祖,比划了一下,“你还记得不?那会儿你才这么高——”
林耀祖笑着点头:记得记得,二姐每次放假回来,都带着一摞书,晚上就着煤油灯看到半夜。
二嫂给老太太添了杯茶,笑道:“要我说啊,二妹就是有远见。如今吃上了公家饭,旱涝保收,可比咱们这些海里折腾的强多了。
老太太摩挲着茶碗边缘,若有所思:就是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市里,有没有按时吃饭...话音未落,屋外突然传来几声布谷鸟叫,倒像是应和着老人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