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神星运输器离开火星轨道工坊的第七个月，试飞里程停在四十二万公里。
计划表上的终点是五十万。
再向外飞八万公里，完成转向，再沿九个月的小日心弧段回到火星。
那串整数已经挂在任务墙上十一年。
运输器却在转向前把它冻结了。
一组模拟主推进可用率下降刚刚进入本地状态。
故障注入不改变真实发动机，只让任务系统面对一艘比出发时少一部分机动能力的船。
注入器把两只近火星化学推进支路标成不可用，又把一台电推进器的效率压到寿命下沿。
真实阀门仍在原位，任务系统看到的资源却只能按这组坏状态计算。
飞船先核对故障时间、注入签名和实际传感器，确认不是一份迟到旧状态覆盖了当前硬件。
随后，真实推进状态被锁进只读区，所有后续导航只调用降级资源表。
这一步不允许运输器在遇到难题时偷偷想起那两条“其实还能用”的支路。
两套飞行计算分别完成路线重算。
它们对转向时刻的判断相差十一分钟，原因落在返航末段热控等待的取整方式。
共同检查点选择更早时刻，把十一分钟差异留进飞行记录。
运输器没有等江临替两套算法选一套顺眼的答案。
继续向外仍能碰到五十万公里标线，也能完成大部分试验。
代价是返航走廊只剩一次修正余量。
如果后面再丢一个太阳翼分区，或者导航窗口因通信静默推迟，飞船就要在“保住试验数字”和“按原路线回工坊”之间赌一次。
地球端看到这组状态时，运输器已经开始计算两条路线。
第一条继续八万公里。
第二条提前转向。
提前转向会少覆盖一段电推进累积时间，却保留两次轨道修正和完整返回热控余量。
本轮真实飞行的任务信封写得很清楚：运输器必须带着可用返航能力回到火星。
江临没有发一条“再飞一点”的补充命令。
二十二分钟后，运输器完成转向准备。
太阳翼调整到新的功率角，观测载荷结束当前窗口，电推进器按寿命余量重新排序。
转向不是一次猛烈点火。
两台电推进器先把推力降到零，飞船用姿态执行机构缓慢改变长轴方向。
八片太阳翼在转动中依次避开结构阴影，母线功率没有跌破热控线。
新的航向建立以后，一号推进器先低功率启动。
推力、电流和束流方向稳定，二号推进器才加入。
微小推力会在后面几十天里慢慢改变日心轨道。
任务墙上的航迹也不是在这一刻折出一个尖角。
它从继续外飞的虚线旁边缓慢弯开，向火星下一处交会走廊靠拢。
点火开始时，地球屏幕仍停在上一段轨道解。
那条预计继续向外的虚线没有被抹掉。
它与实际返航弧同时留在任务页上，终点相差八万公里。
运输器掉头。
这不是它第一次在远端改动一张漂亮排程。
此前两年的封闭巡航里，任务环境让太阳能随距离逐日下降，通信静默最长二十一天，六台机器人还要在推进、观测和维护之间争同一段功率。
第一百八十六天，一只地球观测任务抵达时，飞船正处于连续推进。
任务没有失效，时刻已经不合适。
运输器把观测移到下一窗口，返回新的执行时间，没有为了服从旧日历中断推进。
第三百零七天，外部导轨的位置传感器间歇漂移。
设备先用电机编码和结构标志完成手中任务，再从另一侧导轨接近，更换标准单元。
第五百天，通信静默里的大容量存储出现坏块增长。
飞船先把事件索引转入另一套存储，等非推进窗口再换抽屉。
三件事没有被写成三次“自主能力证明”。
它们只给实际试飞留下了一套可用习惯：先看眼前资源，再决定什么时候动手。
真正离开工坊以后，这套习惯第一次替运输器拒绝了五十万公里。
返航第二个月，外部工具加热器到达寿命线。
它负责给谷神星旧制式工具保温，当前试飞并不使用那些工具。
本地系统没有把它拖到回港再说。
下一段非推进窗口，外部设备沿导轨换上标准加热单元，旧件封进证物盒。
替换消耗了一只普通备件和三小时功率，却把低温工具舱完整带回出发状态。
旧加热器拆下以后，外部设备没有直接送它进废件盒。
工具舱仍在背离太阳的一侧，金属温度低，接插件附近结着一层极薄挥发物沉积。
机械臂先把旧件放进带盖分析槽，拍完触点和绝缘面，再封闭盒体。
新件装入后只开放四分之一功率。
工具舱温度按三个台阶升高，避免九年任务里要用的旧式夹具因骤热改变尺寸。
三小时结束时，加热器本体已经正常，舱内工具仍多等了一个完整热稳定窗口才重新封存。
少飞八万公里没有把返航变成赶路。
返航第四个月，一组星敏感器图像受高能粒子噪点影响。
飞船降低姿态变化，用另一只星敏感器、太阳方向和惯性组合维持轨道。
三组干净星图到齐以后，原设备才重新进入导航。
它没有为追回提前转向失去的里程缩短等待。
地球每次收到状态，真实运输器都已经走到更靠近火星的位置。
任务墙上的五十万公里数字始终没有变绿。
另一组数字却在增加。
返航推进剂余量、可用太阳翼分区、导航备份和工具库存，都高于继续外飞方案的最低线。
第九个月，火星重新进入光学相机。
轨道工坊先是一枚亮点，随后能在中继图上分出装配桁架和停泊区。
运输器没有直接冲向工坊。
它沿预定等待轨道完成一次全船检查。
二十六类可更换单元里，只有工具加热器实际动用过飞行备件。
两只推进器出现可预测的沉积和效率下降，一段导轨滚动面接近更换线，太阳翼与主桁架保持飞行状态。
六台机器人全部返回锁定位。
火星轨道工坊发出停泊许可。
许可里同时标出三只被普通货运占用的锚点。
运输器使用最外侧飞行位，没有因为自己是谷神星任务主船清空别人的排程。
第一台工坊平台先抓住运输器前端标准扶手，第二台不接船，只在外侧监视太阳翼与桁架间距。
机械锁闭前最后十米，运输器关闭电推进，靠低推力姿态组件一点点消掉相对速度。
前端锁先合，尾部导向随后进入定位面。
供电线接通以前，两边各自测一次电位差。
数值归零，工坊才把自身电源送进飞船母线。
两台工坊平台在外侧接应，运输器收拢部分太阳翼，沿低速走廊靠近。
机械锁闭发生时，江临在地球看到的还是半小时前的最后接近。
真正的船已经把供电交给工坊。
墙上的试飞里程最终定格在四十二万零三百七十公里。
没有人把它改成“五十万公里级”。
拆检用了十一个月。
两只效率下降的推进器没有整台报废。
工坊拆下栅极组件，对沉积厚度、侵蚀和束流记录逐项比较，一只保留飞行资格，另一只退到地面寿命架。
导轨滚动面换新以后，旧件沿四十二万公里实测载荷做断面切片。
磨损集中在两处长期阴影温区，下一版加热不再平均铺满整段导轨。
六台机器人也各跑了一轮回港动作。
它们没有重新经历全部出厂试验，只把九个月里真正用过的锁具、关节和工具按实际负载复测。
第三台外部设备的腕部零点漂了零点三度。
重新标定以后，它保留在飞行组，没有为了让表格全是“无变化”换掉整只关节。
到寿命试验件退出，导轨滚动面更换，推进器磨损写回寿命模型，工具加热器备件补齐。
飞船没有全部拆开重造。
主桁架、太阳翼、通信和六台机器人沿真实状态继续使用。
第二次整船基线与出发前数据对齐时，谷神星窗口还剩四个月。
江临走进轨道工坊远程总图。
运输器重新停在飞行位，八个太阳翼分区依次完成健康检查，备件架的空位也已补回。
五十万公里那条旧虚线仍保存在历史页。
它没有成为一项失败。
那八万公里换回了一艘完整返航、能按原窗口继续去谷神星的船。
江临签下长巡航放行。
工坊平台松开外部测试线，六台机器人保持锁定，运输器转入出发前保管。
下一次离开火星，它不会再掉头来补一串整数。
真正的谷神星航程，已经在等它。
飞行位外，工坊平台把试飞用的临时反射标志一只只拆下。
最后一只标志离船以后，外壳只剩飞行接口和九个月真实航行留下的微小痕迹。
任务墙把五十万公里旧目标收进历史栏。
正式窗口占据主屏。
那是一条从火星出发、不会在四十二万公里处转回来的航线。
运输器停在飞行位中央，下一次解锁已经对应真正的谷神星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