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货船在外侧少等了十一天。
第二十年的运输记录里,原本向后延伸的一段等待停在了较早的位置,后面的接近程序沿新的时刻开始,船上装着的货箱跟着走向木卫四。
江临把这一段放大,看见了自己在第十七年写下的两种安排。
旧安排的停留区仍在图上,新的一条已经有实际飞行记录压过去,余下的位置随船身的前进逐段变成过去。
他为这十一天准备过好几年的观测。
两颗星沿各自轨道经过不同位置,先前看不清的起伏逐渐有了更稳定的统计形状,哪些时段微粒负荷较低,哪些变化需要再往前看一眼,开始能够按实际航程使用。
临近出发的那一段,又由连续采样接住,货船从旧停留区进入较低负荷的窗口,自己所带的防护和航行余量照旧留着。
它在图上走得很慢。
江临看完一段,去隔壁做了一组实验,回来时,新的位置才向前移出一点。
他把原先为了外侧长等留出的消耗算到后面,船抵达以后,还有足够一段余量接下一次短途转运。
这些东西将跟着货物一起留在木卫四。
他最想看的,是实际卸货。
第十七年准备航路时,工场里就有两套设备等这趟送来的测量部件,装配座已做好,靠近门口的那套蒙着防尘罩,罩子下面还留着原先试装用的临时支撑。
江临每隔一段时间打开现场图,总能看见它们占在同一块地方。
这回船终于到了。
转运段把第一批货送入地表物流,落点外的车辆带着货箱沿冰地回走,远处的旧站由一道细线变成有门有墙的建筑,地面照明逐一进入画面。
江临放下笔,让这一段从头播放。
车轮经过常用的缓坡,一只固定在货架后方的相机朝着来路,旧车辙被刚压出的两道深痕盖住,箱体在近处挡住大半天空。
车辆抵达工场外的接货区,底盘从运载架下面缓缓退出,货架落到已有的承托位置,吊具接住最上面那只箱子。
它的侧面留着从地球出发时写下的编号。
江临沿编号找到自己当年保留的装箱图,箱盖开启,里面的缓冲层依次移走,几件测量组件仍沿着那张图里的方向摆放。
下一只箱子装有通用器件与备件,落地后先向库房去,吊具只从里面分出当前要用的几件,余下的大半随货架进入后排。
门边那两套设备终于揭开防尘罩。
作业臂从外侧送入新组件,一枚接口朝下,另一枚转向侧壁,旧的临时支撑退出以后,装配位置露出完整的轮廓。
江临看着最先那套装好,走到通信台另一边,将它以后能够承担的加工接进工场日常。
原来要送回内层处理的一部分测量,现在可以在这里做。
第二套随后接住转运设备的一个待修模组,固定、接线、读出连续发生,旁边装着备件的架子仍有许多空余格。
货船带来的补给有一部分留给下一次出发,装好以后,推进储备的读数仍高于此前为长等安排的那条线。
江临将后面那趟短途任务挪到已经能够使用的时间里,工场门外的转运设备重新获得了一项工作。
他看着运输座载走修好的模组,才把装箱图收回原来的目录。
晚间,地球这边的物流安排也跟着换了一处。
一组原先留给木卫四备用的加工时段空了出来,那边新到的测量部件已经能接住后续工作,内层工场可以把设备留给别的用途。
江临将自己的实验需求放到那段时程里。
他想要一张更宽的工作台,下面能留出走线与检修的位置,上方不必每次都为相机重新搭支架,旁边还要放一套能持续改变温度与载荷的装置。
图纸在他手上改过许多次。
早先要兼顾远处的货运,他将其中一部分压在后面,如今那张图从待办里被取出来,真正进入了加工顺序。
第一根横梁送到地球基地时,江临特意去了卸货区。
它比他原来那张桌子长得多,搬运设备将梁托在腰部附近的高度,经过门口时需要沿着预留方向斜转,江临站在外侧看它慢慢进屋。
墙边的柜子已经挪开,地面留下两个比周围浅的方块,他在那上面贴好定位,等横梁稳稳落下,才拿工具去接旁边的底座。
新装置有自己的基础,机器以后在另一端取放样品,桌面这边的细小变化便不会轻易跟着动作乱晃。
江临用手压了压装好的台边,从下方看过检修口,再把椅子推到日后坐着的位置。
他坐下来以后,两边的工具都能够得着。
那天傍晚,他把最旧的一副小夹具搬过来,想先用熟悉的东西试试新的地方,拿到一半才发现夹具底下还粘着一张纸。
纸上写的是好多年前为了某次加载留下的记号,后面那项工作早已做完,纸却一直跟着夹具在几张桌子之间搬。
江临揭下来,夹进旧本子,再把夹具固定好。
新桌子装好后的第一个休息日,江临把工作间最里面那扇门打开了。
门后曾经堆着暂时不用的空架,后来架子移走,他却还照旧绕外面那一段路,搬东西时才想起这里能直接通到生活区。
他将门边剩下的几只旧箱子推到墙边,把常用的小车从中间拉过去,转到做饭的地方,拿了午饭再沿原路回来。
这一来一回,少走了一段曾经被货物堵住的弯路。
他干脆在门内放了一双干净的鞋,工作间留着需要耐磨的那双,晚上收工便在这里换,脚底踩进熟悉的软底,才慢慢去吃饭。
货运送来的器材把远处的事情接好以后,基地里也终于有些位置能够照他的习惯重新摆。
江临从旧柜里找出一只缺了边的浅碟,用来放钥匙和零碎物件,又把原来朝着工场的椅子转向窗边,坐下试了试靠背。
透过窗能看见外面一小段地面,运货设备偶尔经过,光线大半时候都留在原处,安静得可以听见他自己的呼吸。
他在那里吃了午饭,把碗送回去洗,回来的时候没有开通信台,径直去看新桌上那副刚刚装好的小夹具。
午后整段时间都空着,他从纸上挑出自己最想试的那一项,慢慢做了下去。
第二十三年,新工作区已经常常亮到夜里。
材料准备、实际加载和读出各有位置,有的样片要静置很久,做好以后便放进对应的存放处,不必占着唯一一张台面等到能用。
江临沿自己提出的问题安排机器,给某一组材料留出长过程,另一端就能接着做下一项试验。
他开始把目光放到更慢的变化上。
以前常用的那段加载很快结束,接触通路出现、改变、再离开记录的中心,如今他想让装置停在某些中间状态,多看它一会儿。
一组被保持住的结构,在表面上很久没有明显动静,内部却仍逐渐调整,过一段时间再施加相同的读出,得到的后续响应便与刚形成时不同。
江临坐在新台边,把两次真正发生的过程放到一起,沿缓慢变化的那一段往下推。
他给下一组实验换了静置安排,让相机和热流记录共用可以对应的时间,自己则把半天留给纸上的计算。
窗外的光移过墙面,模型上的金属丝投下一条斜影,等他抬头,午后的那一片亮色已经到了柜脚。
江临去吃了饭,回来以后把后半段写完,再去看仍在准备中的样品。
这一晚他没有守到结束,洗漱后便回去睡觉,第二天起来,桌边已有一组完整记录可以接着读。
他把几处缓慢变化接回先前的状态关系,找出值得继续控制的那一部分,又亲手改了一副能够沿两个方向伸入的支承。
从工场送来的横梁仍在下面托着整张桌子,原来预留的检修口第一次派上了用场。
江临坐在矮凳上,将新的连接从台下送进去,伸手绕过现有线路,直接够到了需要固定的位置。
他用完工具,朝上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样片还在自己的托架里,另一端的机械臂可以继续做刚才那一项准备。
第二十五年,他做了一只小小的接触装置。
两块薄片交叠在一副框里,外侧几处驱动改变边缘,中间的接触位置随着实际过程向不同方向延伸。
上方保留着一块能完整看到内部变化的空间,来自前些年研究的结构让测量头直接进到那里,读取先前只能从边缘推测的过程。
江临将准备好的薄片放入框中,先给它一段预处理,再让驱动回到约定的位置。
表面看起来几乎恢复原样,内部留下的状态却等着下一段读出。
他把手中的笔放下,靠到仪器旁边,看缓慢的变化怎样从一处小小的接触开始,传到整个有效区域。
这一次,他可以一直看完。
记录沿时间向前,前面的形变和后面的输运逐渐在同一张图上接起来,某一段曾经只能夹在两次测量之间猜的过程,有了中途的真实形状。
江临从屏幕里取出那一小段,旁边摆上自己事先算的路径,再起身走到实物面前,沿装置允许进入的方向看第二遍。
他还想把边缘换一种形状。
架子上留着足够的材料,下一批工时也有空余,他找来纸画出新的边缘,随手放进加工安排,眼前这只装置则保持着原来的过程继续运行。
桌角的木星消息已经积了几条。
前次接货以后,工场完成了后面那次短途转运,运载段重新回到能接下一批货的位置,库房中的通用备件也已经被用于一辆地表车的常规维护。
江临把几幅图翻过去,最后停在新到的货架上。
货架没有装满,用过的几格空着,余下的东西仍留在那里,地面车辆从旁边经过,门外亮起了下一趟进场的灯。
他让消息收进日常目录,转回自己新画的边缘结构,将最想先试的那一处圈出来。
小装置的读出还在继续。
新的曲线从屏幕左侧慢慢长出来,江临将椅子拉到台边,留出足够长的一段时间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