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灌进来,贾东旭和秦淮茹一前一后站在门口。
贾东旭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低着头,脸上带着几分难堪和愧色。
秦淮茹挺着大肚子,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眶微红,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些。
她扶着门框,看着屋里的人,轻声说:“周叔、周婶、奶奶、维民、维国、晓玉……我们……我们能进来吗?”
李素芹看见秦淮茹,脸色有些复杂,但还是站起身,迎上去:“淮茹?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别冻着。”
她拉着秦淮茹的手,把她让进屋,又搬了把椅子过来。
贾东旭跟在后头,搓着手,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周维民站起身,给他们倒了杯热茶,递过去,语气平和:“东旭哥,贾嫂,坐下说话。”
两人在椅子上坐下,捧着茶杯,都没喝。
屋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收音机里的京剧声还在响。周传福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小了些。
贾东旭抬起头,看着周维民一家人,眼眶有些发红,声音沙哑:“周叔、周婶、奶奶、维民,我们今天过来,是……是替我娘给您们道歉的。”
他说着,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维民,今天中午我妈在院里说的那些混账话,您千万别介意。”
“她那人,您也知道,嘴不饶人,心里没数。我替她给您赔个不是,您别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她也知道错了,在家里哭了一下午,让我一定来跟您道歉。”
秦淮茹也扶着腰站起来,红着眼眶,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哽咽:“周婶,维民,对不起。我婆婆她……您也知道,嘴上没把门的。”
“她不是有心要骂你,就是……就是心里急,怕回乡下去。您大人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李素芹坐在旁边,看着秦淮茹那副模样,心里的气消了大半。
她叹了口气,说:“淮茹,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婆婆那张嘴,院里谁不知道?我们不怪你。”
“只是维民好心好意帮你们家,没落一句好,还被骂,这搁谁心里能好受?”
秦淮茹连忙点头,声音发哽:“婶子,我知道,我知道。是我们家对不起维民。我替她给您和维民赔不是了。”
她说着,扶着椅子扶手就要给李素芹鞠躬。
李素芹连忙按住她,语气也软了:“行了行了,你身子重,别折腾了。坐下说话。”
周传福也在旁边说:“东旭,你妈的事,我们不跟她计较。你回去好好劝劝她,别让她再闹了。”
“维民帮你们,是看在邻居的份上,也是可怜淮茹肚子里的孩子。你心里有数就行。”
贾东旭连连点头,重新坐下,声音发哽:“周叔,我知道。我心里都有数。维民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秦淮茹也坐下了,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发哽:“维民,谢谢你。要不是有你帮忙,我真不敢想,过了十五下乡会发生什么事。”
“你这份恩情,我一定记着,有机会肯定报答你。”
周维民摆摆手,语气平淡:“贾嫂,别这么说,能帮一把是一把。把孩子平安生下来,比什么都强。”
秦淮茹连连点头,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贾东旭也跟着道谢。
李素芹拉着她的手,叮嘱她好好养身子,别想太多,有什么需要就过来找她。秦淮茹红着眼眶应了。
又坐了一会儿,贾东旭站起身,说:“周叔、周婶、奶奶、维民,天不早了,我们就不打扰了。谢谢您几位,谢谢。”
秦淮茹也跟着站起来,扶着腰,冲大家鞠了一躬。
周维民送他们到门口,贾东旭回头又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点头,扶着秦淮茹走了。
夜色很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周维民转身回了屋。门帘落下,屋里重归温暖。
李素芹在桌边坐下,叹了口气,摇摇头:“贾东旭这孩子,还算懂事。知道替他娘来道歉。”
周传福抽了口烟,沉声道:“他要不来,那就真不是人了。维民帮了他这么大的忙,他娘还在院里骂街,他要是不来道个歉,以后在院里还怎么做人?”
奶奶坐在椅子上,捻着佛珠的手又动了起来,笑呵呵地说:“贾东旭是个明白人。他知道谁对他好。他娘那个人,早晚得把儿子坑了。”
李素芹点点头,又看向周维民,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维民,你今天也累了。早点回后院歇着吧。”
周维民应了一声,站起身,去后院了。
周维国也站起身,扶着李晓玉回了屋。
李素芹收拾着茶杯,嘴里念叨着:“贾家这事,总算告一段落了。以后能消停几天了。”
周传福掐灭烟头,站起身,往里屋走,扔下一句:“消停不了。贾张氏那个人,过了十五要下乡的时候肯定消停不了,不会老实的。你看着吧。”
李素芹愣了一下,叹了口气,摇摇头,没接话。
第二天,星期二,正月十四。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采购科办公室,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周维民八点半才到科里,推门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泡了杯茶,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支烟,慢慢抽着。
昨晚睡得不错,精神头很好,脑子里还在想着贾家的事——不知道贾东旭能不能受到他的影响,改变自身的命运。
他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王科长一脸笑容地走了进来,那笑容从眼角一直咧到嘴角,藏都藏不住。
他手里端着个茶杯,进门就喊:“维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周维民连忙站起身,给王科长搬了把椅子,笑道:“科长,什么好消息?瞧您这高兴劲儿。”
王科长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和兴奋:“下午厂里要开全厂干部大会,你知道是什么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