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璟赤着脚。
脚底板踩在未融的碎雪和泥水上,发出“嚓嚓”的黏腻声。
他只穿着那件单薄的白色里衣,冷风刀子一样刮在皮肉上,他没觉得冷,胸口那团火正越烧越旺。
他一路大步流星,直奔乾清宫。
沿途的宫女太监看见这位煞星,吓得纷纷避让,贴着宫墙站成一排,头都不敢抬。
到了乾清宫暖阁。
朱璟没等太监通传。
右腿猛地抬起。
“砰!”
一脚狠狠踹在雕花的隔扇门上。
木门轰然洞开,撞在两边的墙壁上,发出刺耳的巨响,震落了一片灰尘。
冷风夹着雪珠子,呼啸着灌进暖阁。
把屋里那股浓郁的龙涎香冲得一干二净。
老朱正坐在紫檀木的御案后头。
手里端着个定窑白瓷茶碗,正慢条斯理地刮着茶沫子。
听到巨响。
老朱手一抖,茶碗里的水荡了出来,洒在明黄的龙袍下摆上。
他皱着眉抬起头。
刚要发火。
“啪!”
一本墨迹未干的草纸折子,带着风声。
被朱璟狠狠砸在紫檀御案上。
折子在桌面上滑行了一段,撞翻了旁边的白玉笔洗。
洗笔的黑水泼了一桌子,顺着桌沿往下滴答。
朱璟双手死死按在御案边缘。
身子前倾,黑亮的眼睛死死盯着老朱。
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从今天起!”
朱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科举的规矩,全给老子重写!”
老朱放下茶碗。
他看着被砸得一片狼藉的御案,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大孙,你吃错药了?”
老朱声音发沉。
“一大清早的,你在这儿耍什么威风?”
朱璟没接他的话。
他伸出沾了点朱砂红墨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是被黑水浸湿了一角的草纸上。
指尖把纸面戳破了一个洞。
“看清楚上面的字!”
朱璟喘了口粗气。
“四书五经?八股文?”
“死记硬背那些腐儒的陈词滥调?”
“全废了!”
他直起身,一巴掌拍在紫檀桌面上。
震得桌子发出嘎吱的闷响。
“大明科举的第一考科,改成‘基础吐纳诀’和‘灵气亲和测试’!”
朱璟语速极快,根本不给老朱插嘴的机会。
“新规矩很简单,粗暴点好。”
“考不过练气初段,连个童生的资格都没有!”
“想当朝廷命官?”
“不管你是考进士还是举人,最低也得给我达到通脉境!”
“达不到的,趁早滚回家种地!”
暖阁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风卷着雪花在门口打转的声音。
老朱愣住了。
那双刚才还透着几分不满的狼眼,此刻瞪得溜圆。
他低头看着那份被戳破的草纸折子。
废除四书五经?
修仙当官?
老朱摸了摸下巴上乌黑的胡子,手指在硬胡茬上用力摩擦着。
大明立国二十五年。
靠的就是程朱理学,靠的就是科举选士,拢住天下读书人的心。
这规矩要是砸了。
那帮视圣人之言为命根子的文官,非得炸了锅不可。
那些江南的学子,还不把贡院的大门给拆了?
“大孙啊……”
老朱咽了口唾沫,眉头拧成了川字。
“你这玩得有点太大了。”
“那些个老儒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挑,你让他们去练气?”
“逼急了,他们可是要在奉天殿上撞柱子死谏的。”
“撞!”
朱璟猛地提高音量,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暴戾。
“谁爱撞谁撞!撞死一个算一个!”
“这大明朝,不需要一群只会写青词、满肚子阴阳怪气的软脚虾!”
“我要的是能引气入体、能用灵力治理天下的修士!”
朱璟再次弯下腰,脸几乎贴到老朱的面前。
那双眼睛里的火,烧得让人心底发寒。
“老头子。”
朱璟咬着牙。
“你不是想建仙朝吗?”
“你不是嫌我管的事少吗?”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你敢不答应,我今天就把这御书房的桌子掀了,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你自己去对付外面那帮要死要活的江湖草莽!”
老朱盯着朱璟。
看着他那沾满灰尘的脸,看着他眼底那股“不照做就一拍两散”的狠劲。
老朱的心头。
突然猛地跳了一下。
他太了解这个孙子了。
平时懒散得像条冬眠的蛇,戳一棍子才挪一下。
但真要把他逼急了,他那股子掀桌子的疯劲,比他这个开国皇帝还要狠上三分!
这小子是真的敢撂挑子的。
而且……
老朱脑子飞快转动。
如果大明的官员全成了修士。
那寿命、精力、手段,将是凡人官员的十倍百倍!
到那时候,大明的官僚机构,将是一台不知疲倦、恐怖到极点的修仙机器!
至于那些撞柱子死谏的腐儒?
老朱冷笑一声。
杀了就是。
大明朝缺银子,缺粮食,唯独不缺想当官的读书人。
你不练气,有的是人愿意削尖了脑袋练!
“好!”
老朱猛地一拍大腿,发出清脆的响声。
“咱依你!”
他没有半点犹豫。
从旁边那个被黑水浸湿的盒子里,一把抓起沉甸甸的传国玉玺。
这是用和氏璧雕的,分量极重。
老朱没蘸印泥。
他左手抓过那份草纸折子,直接把折子按在那滩没干透的朱砂红墨上蹭了两下。
然后。
右手举起玉玺。
对着那份写满荒唐新规的折子。
狠狠砸了下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暖阁里回荡。
一枚四方四正、鲜红刺目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大印。
死死地盖在了朱璟的草纸上。
“传旨!”
老朱霍然起身,冲着门外的王景弘大吼。
“立刻把这份新规,下发礼部!”
“明天一早,给咱张贴在南京贡院的大门外!”
“违令者,剥皮实草!”
第二天。
清晨。
大雪纷纷扬扬地下着。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冷得吐口唾沫都能在半空结成冰。
南京贡院。
那座象征着天下读书人最高殿堂的高大牌楼下。
积雪没过了脚脖子。
牌楼外的八字墙上。
两个穿着厚重皮袄的官差。
正踩着高脚凳,哆哆嗦嗦地往墙上刷浆糊。
手里拿着一张盖着鲜红玉玺大印的大红榜文。
风很大。
榜文被吹得哗啦啦直响,两个官差费了半天劲才把它贴平整。
贡院外头。
聚集了数千名前来准备明年春闱的赶考士子。
他们穿着厚薄不一的棉袍,有的还披着蓑衣。
手里揣着暖手炉,冻得直跺脚。
看到有新榜文张贴。
人群像炸开的马蜂窝,嗡的一声。
潮水般地朝着八字墙涌了过去。
几千双布鞋、皮靴踩在雪地里,发出杂乱的“咯吱”声。
“快看看!朝廷是不是提前了春闱的日子!”
“别挤!踩着我鞋了!”
“这可是太孙殿下监国后的第一道科举榜文,定有大文章!”
最前面的几个秀才、举人。
被后面的人群挤得直接贴在了冰冷的墙砖上。
他们仰起头。
迫不及待地把目光投向那张红底黑字的榜文。
视线扫过开头的几行字。
那几个秀才脸上的兴奋和期待。
瞬间凝固了。
像是在三九天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
他们张大嘴巴。
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呃呃”声。
眼睛瞪得快要裂开,死死盯着那几行字。
身体在寒风中,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后面的人看不到榜文,还在拼命往前挤。
“写了什么?快念啊!”
“是不是考《孟子》的策论?”
最前面的一个老举人。
五十多岁了,头发花白。
他哆嗦着嘴唇。
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废……废除四书五经……”
老举人念出这几个字,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混着雪水流在满是冻疮的脸上。
“考不过练气初段……连童生资格都没了……”
“必须达到通脉境……方可授官……”
他的声音不大。
但在寒风中,却像是一记惊雷。
准确无误地劈在了这几千名士子的脑门上。
嗡。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不可置信的惊呼。
随后。
整个贡院门前。
这聚集了数千名大明读书人的广场。
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风声。
没有咳嗽声。
甚至连雪花落地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几千个人。
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
僵硬地站在齐踝深的雪地里。
呆滞的目光,齐刷刷地望着那张在风雪中猎猎作响的红色榜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