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刮得像铁片子。
顺着黑石关条石之间的缝隙,呜呜地往里头钻。
风里全是沙子。
还有一股子浓烈刺鼻的腥臭味,那是野兽烂肉塞在牙缝里的恶臭。
烽火台下方,几人合抱粗的干榆木寨门正剧烈晃荡。
“轰!轰!”
沉闷的撞击声一声接着一声。
门板上包着的生铁皮被撞得凹陷下去,露出好几个拳头大的坑。
铁钉崩飞出来,崩在结冰的泥地上,叮当乱响。
门轴处发出一阵阵酸涩的嘎吱声。
木屑混着冻土,扑簌簌往守关军卒的脖领子里落。
寨门外头。
不是寻常冬日里下山觅食的干瘪野狼。
借着从关内水脉渗过来的天地灵气,那些野兽早变了模样。
两百多只黑毛异狼挤在狭窄的山道上。
体型比平时的草原狼大出整整两倍,肩高快抵得上一匹成年的挽马。
一身粗硬的黑毛像钢针一样倒竖着。
嘴唇翻卷,露出半尺来长、泛着黄褐色的尖锐獠牙。
唾沫星子拉成黏线,滴在雪地上,把白雪烧出一个个浅坑。
它们疯了一样拿脑门撞击寨门,眼珠子全是一片浑浊的血红。
城门洞里,五十多个守关老兵死死顶着木桩。
肩膀上的棉袍全被磨烂了,露出黑黄色的烂棉花。
几个老兵脚底打滑,粗麻草鞋在结冰的石板上蹭出一道道白印子。
一个断了半只耳朵的老卒握着生锈的雁翎刀。
手背上全是冻裂的血口子。
手指头冻得发木,握刀的时候骨节咔咔响。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砸在冻土上,瞬间结成了红冰碴。
“顶住!都他娘的给老子顶住!”
老卒扯着破锣嗓子嚎。
“门要是破了,全得进畜生肚子里变大粪!”
旁边几个年轻的军卒牙齿在嘴里撞得咯咯响。
不是怕死。
是那股子凶煞气太重,压得人膝盖骨发软。
一人手滑了一下,手里的铁枪吧嗒掉在地上。
还没等他弯腰去捡。
脚步声从后头传了过来。
踩在碎石子和冻雪上,沙沙作响。
王绅推开了挡在前面的两名长枪兵。
他的身板很窄。
军营里那件最小号的坎肩套在他身上,腰里空出一大截,被风吹得贴在肋巴骨上。
两只袖子已经挽到了手肘上方,露出一对干瘦发红的手臂。
右手里抓着一管大号羊毫笔。
笔杆是老毛竹做的,粗得像婴儿的手腕。
笔头上的羊毫早就秃了一半,毛糙得很。
左手里端着个粗陶小罐子。
罐子里装着半凝固的朱砂,混了烈烧刀子,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酒气与矿物腥味。
一个什长伸手去抓他的肩膀:
“王书办!你下来!你个拿笔的添什么乱!”
王绅肩膀一扭,直接甩开了什长的手。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脚底踩在一块湿滑的冻冰上,身子歪了歪,差点撞在石墙上。
他嘴里低声骂了句脏话:
“滚一边去,别碍事。”
他没停脚。
手脚并用,踩着狭窄陡峭的马道,三两步冲上了两丈多高的城楼。
城楼上的风更大。
像两只大巴掌狠狠抽在脸上,把王绅额前被汗水浸湿的乱发吹得倒竖起来。
冻肉立刻泛起一层青紫。
城垛下方。
头狼正踩在同类的背脊上。
那头狼大得像头水牛,一身黑毛泛着油光,脊梁骨上一排骨刺直直戳出来。
它那双满是白沫的眼睛,死死钉在刚冒头的王绅身上。
“嗷呜——!!”
一声刺耳的嚎叫。
腥臭的气流直接喷在王绅脸上。
头狼四爪在木门顶端用力一蹬。
厚实的榆木被生生蹬出四个寸许深的爪印。
它庞大的身躯腾空跃起,直扑城楼!
半尺长的獠牙对准了王绅干瘪的脖颈,扑面的恶风刮得人闭不上眼。
城楼下的几个老兵吓得闭上了眼睛。
这瘦弱书生连塞牙缝都不够。
王绅没后退。
甚至连脚后跟都没往后挪半寸。
他把左手的朱砂陶罐往城砖上一顿。
咔嚓一声,罐底裂开了一条缝。
浓稠的红色朱砂溢了出来,浸透了灰白色的城砖。
他提起那管粗大的羊毫笔,往罐子里狠狠一戳。
笔毛瞬间吸饱了红浆。
王绅深吸了一口气。
寒气灌进胸腔,激得他浑身骨节一阵剧烈作响。
国子监里读过的圣贤书,在方孝孺神识灌体后悟出的天地规矩。
在这一瞬间,从小腹丹田顺着奇经八脉直冲右手!
他不是武夫,没有护体罡气。
但他的胸膛里,此刻有一股狂暴的意气在发烫。
“笔来!”
王绅大喝一声。
喉咙破了音,嘶哑难听。
他握着笔杆的五指猛地收紧。
手背上青筋暴起。
没有纸。
没有砚。
他把那管粗糙的羊毫笔,对着扑面而来的硕大狼头。
对着虚无冰冷的空气。
凌空砸了下去!
笔尖落处。
空气发出一声类似于裂帛的脆响。
浓稠的朱砂墨汁没有下落,反而像是凝固在冰块里一样,死死钉在半空。
王绅手臂肌肉疯狂拉扯,青筋快要爆开。
笔锋横扫!
一道刺目的金红毫光,在灰蒙蒙的风雪中轰然炸亮!
那是盛唐边塞的杀伐大字。
“一身转战三千里——”
王绅瞪裂了眼角。
嘴唇发乌,却像疯子一样扯开嗓子狂吼。
声音如同闷雷,在烽火台上方轰然炸响。
第一个“一”字刚刚落成。
空中的朱砂墨迹骤然化作一道三尺宽的实质锋刃。
带着狂暴的切割声。
“噗嗤!”
刚刚扑到城垛上方的巨大头狼,连惨叫都卡在喉咙里。
自天灵盖往下,连皮带骨,被那道由字迹化作的锋芒,硬生生剖成了两半!
滚烫的黑红内脏混着白花花的肠子,劈头盖脸砸在城墙的条石上。
热血喷了王绅一身。
单薄的旧棉袍瞬间被烫烂了好几块焦洞。
王绅脸上沾着黏稠的狼血,眼皮都没眨一下。
借着那一股子冲天而起的血腥气。
他脚下一个滑步,布鞋鞋尖踢在一块碎砖上,险些摔倒。
但他手里的笔没停。
第二句。
第三笔,第四笔。
笔尖在空气中撕扯出一道道刺目的光轨。
“一剑曾当百万师!!”
最后那个“师”字落下的瞬间。
王绅喉头一甜。
一口逆血混着唾沫,直接喷在面前悬浮的金红字迹上。
轰!
得到精血灌注。
整整十四个凌空悬浮的大字,在风雪中暴涨三倍!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烧红的玄铁巨碑。
王绅仰起头。
双手死死攥住竹笔杆,用尽肺腑里最后一丝力气,暴喝出声:
“斩!!”
字碎了。
不是消散,而是崩解成了上万道肉眼可见的半透明风刃。
金红色的光芒撕裂了北疆昏暗的铅云。
风刃裹挟着浩瀚的天地威势。
像是一场横着吹卷的暴风雪。
顺着黑石关的狭窄隘口,贴着地面,铺天盖地横扫而出!
那是盛唐大儒留在青史里的滔天杀气。
在天地灵机的勾勒下,化成了无差别的神罚。
关外的山道上。
刚刚撞破寨门、正准备蜂拥而入的两百头异兽。
在这一瞬间。
全僵住了。
风刃掠过。
没有激烈的搏杀,没有金铁交鸣。
每一道金红色的细线穿过狼躯。
粗硬的黑毛被切断,坚硬的头骨被削平。
粗大的爪子、甩动的尾巴、喷射的血线。
在十个呼吸的时间里,化作了一幕无声的屠宰场。
风刃不仅割裂了血肉。
字音里的圣贤正气,更是直接震碎了异兽被浊气污染的心脉。
十息。
仅仅十个呼吸之后。
漫天翻滚的风刃彻底散去。
那篇杀意凛然的绝句,在空气里化为一缕淡淡的青烟。
风停了半晌。
关外的雪地里,没有一头还能站着的活物。
整整两百多头凶悍异常的黑毛巨狼。
横七竖八地倒在冻土上。
身下流出的黑红血液,把几十丈宽的山道彻底融成了一片冒着热气的血泥塘。
碎骨烂肉铺了厚厚一层。
死寂。
死得连一声哀鸣都没发出来。
城楼上。
王绅脱了力。
两只膝盖一软,咚的一声跪在石砖上。
地上的积雪混着血水,冰得他直抽冷气。
右手里那管竹笔已经彻底裂开,笔杆碎成了三瓣。
秃羊毫全掉光了。
笔头从手里滑落,骨碌碌滚在死狼的一截断腿边上。
王绅捂着发紧的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出一小滩血水在砖缝里。
他咧着嘴,冻得发抖的牙缝里挤出一句含混的碎骂:
“真沉……这破字……差点把老子肺抽干了……”
城楼下方。
守关的黑石关千户正握着一把腰刀,整个人定在马道半截上。
他的嘴张得极大。
下巴脱臼了一样合不拢。
脸上的冻疮被风吹得发紫,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他看看城楼上那个跪在地上擦鼻涕的干瘦文书。
又看看关外那片连绵几十丈、热气升腾的碎尸血海。
脑子里一片空白。
当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千户手里的雁翎刀掉在了冻硬的雪堆里。
刀刃砸翻了一层浮雪,倒在一旁。
他连捡刀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神仙……文曲星动刀了……”
千户双腿打颤,连滚带爬地摔下马道。
摔得手肘破了一大块皮,他也顾不上喊疼。
他冲进旁边狭窄的值房。
一头撞开木门。
抓起案上一张用来包干粮的粗糙羊皮纸,扯过半截烧黑的炭条。
千户的手抖得像得了恶疾。
炭条在羊皮上疯狂划动,留下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黑石关大捷!
文书王绅,口吐杀伐真言!
十息灭狼二百!
字字如刀!
他根本来不及等墨水风干。
一把扯下腰间的千户铜印,沾着印泥,狠狠砸在羊皮纸末端。
力道太大,把木桌都砸得震天响。
“快!牵老子的千里雪!”
千户冲出门外,冲着马厩方向扯着嗓子大吼。
“八百里加急!”
“换人不敢换马,换马不敢歇脚!”
“天亮之前,把这封皮子送到京城兵部大堂!”
一匹通体雪白的健马被牵了出来。
传令骑兵背着插有三根红羽的木匣,翻身上马。
马蹄砸碎城门前的冰渣。
带起一团雪雾。
像一道白色的离弦箭,瞬间撕破关外的夜色,直奔京城方向狂飙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