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海军基地。
地下八十米的指挥中心。
空气里飘着一股机房特有的干燥臭氧味。
周卫国站在主控台前。
手里端着那个掉漆的搪瓷茶缸。
茶缸里的水早就凉透了。
几片泡发发白的茶叶梗沉在底端。
墙上的红色数字电子钟,正在无声地跳动。
大厅里几十号参谋和技术员,没人说话。
只能听到电脑机箱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时间跳到04分55秒。
周卫国的呼吸放慢了。
他下意识地弓起后背,胸肌绷紧。
旁边的一个年轻通讯兵,双手死死抠住操作台的边缘,指甲缝里渗出汗水。
05分00秒。
“咚——”
一声低频闷响。
从脚底下的水泥地层深处传了上来。
声音不大,却带着蛮横的穿透力。
周卫国的心脏猛地一停,跟着那个频率强行跳动了一下。
胸腔里泛起一阵酸麻。
搪瓷茶缸里的凉水荡起一圈涟漪,几滴水溅在手背上。
这是从百慕大传来的震波。
那头五千米巨兽的沉睡心跳。
顺着地幔岩层,跨越半个地球,精准地每隔五分钟砸向华夏东海岸。
周卫国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他转过头,看向正中央的巨型雷达屏。
屏幕底色是深蓝色的海图。
一条红色的波浪线从屏幕边缘扫过。
那是刚过去的震源波。
按照物理规律,这道波会穿过东海大陆架,向内陆衰减扩散。
但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反常的现象。
红线扫过东海某个深水坐标时。
突然扭曲了一下。
一道黄色的折射波,像撞上了一堵实心钢墙,被硬生生弹了回来。
黄色的波纹在雷达图上荡开,形成一个刺眼的同心圆。
周卫国愣住了。
他快步走到雷达操作员背后。
皮鞋在防静电地板上踩出急促的响声。
“这黄线是怎么回事?”
周卫国指着屏幕。
手指在液晶面板上按出一个彩色的水波纹。
操作员是个戴黑框眼镜的上尉。
他抬手推了一下滑到鼻尖的眼镜架。
双手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地质反馈数据。
“报告局长。”
上尉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浓重的鼻音。
“是高频物理回音。”
“百慕大传来的震波,在这个坐标点碰到了超高密度的阻挡物。”
张建国从旁边走了过来。
老兵的作训服领口敞着,露出古铜色的脖颈。
他刚才跟着心跳憋气,脸憋得有些发红。
“阻挡物?”张建国皱起眉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坐标参数。
东经128度,北纬29度。
冲绳海槽边缘的深水区。
张建国摇了摇头。
周卫国盯着那个黄色的同心圆。
眼皮猛地跳了两下。
百慕大的心跳,不仅引发了全球海潮。
还在东海海底,敲出了一块不该存在的硬骨头。
张建国粗糙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打。
他按错了两个键,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粗暴地按下退格键,重新输入十六位指令密码。
“啪。”
回车键按下。
主控大屏幕闪烁了两下。
海图消失,切换成了水下光学摄像头的画面。
左上角显示着深度:3200米。
画面黑漆漆的。
两道卤素探照灯的冷白光柱,像两把利剑,勉强切开深海的黑暗。
光柱里飘着密密麻麻的白色悬浮物。
那是深海特有的有机物残渣。
探照灯打在海底。
确实如张建国所说。
入眼全是一望无际的黑色淤泥。
平坦,死寂。
几只长腿的盲蜘蛛蟹被强光惊扰,迈着细长的腿,慢吞吞地往泥沙里钻。
“什么都没有。”
张建国双手离开键盘,搓了搓手心里的冷汗。
周卫国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
09分45秒。
距离下一次心跳震波抵达,还剩十五秒。
“盯着屏幕。”
周卫国双手背在身后,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指甲抠进掌心的肉里。
大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只有潜航器传回的细微水流噪音,在音响里沙沙作响。
所有人都在等。
09分58秒。
09分59秒。
10分00秒。
“咚——”
第二声心跳震波,准时砸进东海地壳。
周卫国脚下的水泥地再次传来那股发麻的酸胀感。
屏幕上的画面瞬间乱了。
潜航器的镜头爆出一大片刺眼的雪花噪点。
白色的雪花在屏幕上疯狂跳动。
伴随着“滋啦滋啦”的电流干扰声。
音响里的水流噪音被放大成了尖锐的啸叫,震得几个技术员捂住了耳朵。
张建国一巴掌拍在显示器侧面。
“信号干扰!深海水声通信频段被高频共振堵死了!”
雪花噪点持续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画面猛地一闪。
重新恢复了图像。
但眼前的景象,让整个指挥中心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本平坦的黑色淤泥海床。
动了。
不是地震那种左右摇晃。
而是整片整片的淤泥,正在向下塌陷。
就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千层饼,中间被抽空了支撑。
几百万吨的泥沙失去了浮力。
轰隆隆地往下陷落。
海底扬起漫天的黑色沙尘暴,把探照灯的光柱挡得严严实实。
水流倒灌。
淤泥塌陷产生的巨大物理真空,瞬间扯动了上方的海水。
一个直径超过一公里的水下旋涡,在泥沙上方轰然成型。
潜航器被卷进去了。
“警报!姿态失控!”
系统发出机械的红字弹窗。
镜头剧烈翻滚。
画面里全是旋转的浑浊水泡和黑泥。
张建国双手死死抓着摇杆。
手背青筋暴起。
他把四个矢量推进器的功率直接推到百分之百的红线。
“拉起来!给我拉起来!”
老兵咬着牙,死命往后拽摇杆。
潜航器的引擎发出超负荷的尖啸声。
在被吸入旋涡最深处的前一秒。
尾部喷出两道强劲的水流,硬生生切开了外围的涡流。
像一条挣脱渔网的泥鳅,窜到了上方几十米的安全水层。
悬停。
姿态陀螺仪重新找回平衡。
镜头稳住了。
两道探照灯再次打向下方。
旋涡的转速开始减慢。
漫天的黑色泥沙随着洋流,一点点向四周散去。
能见度慢慢恢复。
周卫国往前走了一步。
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一声响。
他上半身前倾,脸几乎要贴到大屏幕上。
呼吸粗重,呼出的热气在玻璃屏幕上蒙了一层白雾。
海底的平原没了。
塌陷的淤泥下方,露出了一片真容。
那是一片绵延数公里的废墟。
这根本不是自然形成的地貌。
这是纯粹的建筑遗迹。
没有亚特兰蒂斯那种耀眼的黄金和大理石。
这片废墟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青色。
全部由不知名的巨型石块垒砌而成。
石块表面布满了岁月的坑洼,粗犷,原始,透着一股荒古的厚重感。
大面积的石墙倒塌,断裂的横梁半埋在残存的黑泥里。
废墟的占地面积太大。
潜航器的探照灯根本照不到尽头,只能照亮冰山一角。
张建国推着摇杆,控制潜航器缓缓下降。
靠近废墟的边缘。
镜头拉近。
在成片的倒塌建筑外围。
立着几根巨大的残破石柱。
这些石柱粗得惊人。
直径超过了五十米,像一根根被斩断的天柱,孤零零地插在海床上。
有的从中间断折,上半截砸在旁边的泥沙里。
有的还立着,但表面剥落严重。
“把左边那根石柱放大。”
周卫国声音沙哑。
他伸出手指,点在屏幕的左下角。
张建国转动滚轮,光学变焦镜头迅速拉近。
探照灯的冷白光打在石柱表面。
画面的清晰度极高。
所有人都能看清石柱上的细节。
那不是风化的自然纹理。
那是雕刻。
或者说,是某种力量硬生生烙印在石头上的印记。
鳞片纹路。
密密麻麻的鳞片图案,覆盖了整根石柱的表面。
这鳞片不像鱼鳞那样圆润小巧。
它极为宽大,边缘带着锋利的锯齿感。
每一片都透着一股张狂霸道的古朴质感。
水流顺着石柱表面的沟壑流淌。
带走最后一点附着的淤泥。
那些鳞片纹路在灯光下,仿佛活过来了一样。
带着一种只属于华夏神话体系的、纯正的龙威。
指挥中心里没人吭声。
连敲键盘的声音都停了。
华夏的东海海底,距离海岸线不到五百公里的地方。
竟然一直埋着这么一片龙鳞石柱的遗迹。
如果不是百慕大那尊五千米巨兽的心跳声波。
这片废墟可能还要在淤泥下沉睡上万年。
“这鳞片……”
张建国咽了口唾沫。
“看着跟古书上画的龙鳞一模一样。”
周卫国没有接话。
他双手撑着操作台的边缘,指节发白。
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眉毛滴在台面上,摔成八瓣。
“开进去。”
周卫国盯着屏幕,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决绝。
“探照灯打满,往废墟最深处开。”
张建国点点头。
右手稳稳推住摇杆。
潜航器在水中划过一道弧线,越过那些残破的龙鳞石柱。
进入了废墟的内部空域。
两侧都是高大的暗青色断壁残垣。
潜航器像一只发光的萤火虫,在这座巨型石头迷宫里穿梭。
越往深处走。
建筑的规格越大。
水压也变得越发沉重,潜航器的外壳发出细微的金属抗压声。
前方出现了一大片浓重的阴影。
那是几座巨大的建筑倒塌后形成的死角。
堆满了黑色的泥沙。
探照灯的光柱扫了过去。
光圈在阴影里缓缓移动。
扫过一堆乱石。
扫过一片平坦的泥地。
突然。
光柱停住了。
在堆满泥沙的阴影最深处。
没有石头,也没有建筑。
潜航器的双光束打在那东西上,反出一片惨白的冷光。
那是一具骨骸。
一具长达千米的苍白骨骸。
它静静地横亘在废墟的残骸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