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二十。
窗帘刚被拉开,王默就皱着眉睁开眼。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苏倩站在床边,运动外套拉到胸口,头发高高扎起来,脚上已经换好跑鞋。
“起来。”
王默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
“六点二十?”
“嗯。”
“出来旅游还跑步?”
苏倩把他那边的窗帘也拉开。
“昨天吃多了。”
王默重新躺回去。
“明天再减。”
苏倩伸手把被子掀开一角。
“起不起?”
王默看了她两秒。
“起。”
十分钟后。
两个人已经沿着民宿外面的山路往前跑。
清晨的山里还有一点薄雾,路边竹叶上挂着水,风一吹,细小的水珠往下落。
苏倩刚开始跑得很快。
王默跟在旁边。
“慢点。”
“不用。”
一公里以后,她不说话了。
又跑了一段,脚步明显慢下来。
王默还是不紧不慢地跟着。
苏倩偏头看他一眼。
“你为什么一点事没有?”
“开车也要体力。”
“你骗鬼。”
她咬着牙又撑了几百米,终于停下来。
两只手撑在腰上,站在路边喘气。
额前几根头发已经被汗粘住,浅色运动外套后背湿了一小片。
王默停在旁边。
“不用慢?”
苏倩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闭嘴。”
王默笑着把水递给她。
两个人不再跑,沿着山路慢慢往回走。
走到一个木长椅旁边,苏倩坐下来,仰头喝了半瓶水。
风从竹林里穿过去。
她看着山下面,忽然开口。
“其实不是我不想找工作。”
王默坐在旁边。
“嗯。”
苏倩把手机拿出来,翻了几下,递给他。
上面是一条昨晚收到的猎头消息。
“苏总,您的经历和岗位匹配度很高,但客户方目前对您此前参与澄芯项目的背景仍有顾虑,我们后续再保持联系。”
王默看完,把手机还给她。
苏倩把屏幕按灭。
“这还是愿意跟我说实话的。”
她低头拧着瓶盖。
“还有几家公司,简历递过去以后就没下文了。”
王默没说话。
苏倩继续说道:
“澄芯这件事,大概会一直跟着我。”
“警察能证明我没拿钱。”
她停了一下。
“证明不了我当时没看走眼。”
“一个上市公司的副总,自己负责的项目,最后出了这么大的窟窿。”
苏倩靠到椅背上。
“换成我是老板,我也得犹豫。”
山路上有人从远处慢慢跑过去。
王默看着她。
“所以呢?”
苏倩低头笑了一下。
“所以以前那个位置,我可能没那么容易回去了。”
“甚至以后别人提起我,先想到的不是嘉岳,不是我以前做过什么。”
“是澄芯。”
王默看了她几秒。
“那就先跑步。”
苏倩转过头。
“我跟你说工作。”
“我知道。”
“那你跟我说跑步?”
王默拿过她手里的水瓶,把瓶盖拧紧。
“工作暂时没有。”
“身体总得有吧。”
苏倩看着他。
王默继续说道:
“人一阵子不顺,也不能什么都一起往下掉。”
“工作没着落,身体先练好。”
“总得有一样,是往好的地方走。”
苏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会说这种话了?”
“开车的时候听广播。”
她终于笑了一下。
“就知道。”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
苏倩又低声说道:
“四十二岁,再带着澄芯这么一笔,哪有那么容易。”
王默站起来。
“急什么。”
苏倩抬头。
“你是金凤凰。”
她愣了一下。
“又来了。”
“暂时没地方落而已。”
苏倩拧上水瓶。
“那我就在天上一直飞?”
王默伸手把她拉起来。
“说不定哪天,工作自己从天上掉下来。”
苏倩拍开他的手。
“你少哄我。”
王默已经往前走。
“走了。”
“回去吃饭。”
早餐的时候。
苏倩洗过澡,重新扎好了头发,坐在露台边一边喝咖啡,一边翻手机。
王默端着盘子过来。
“又看工作?”
“重新做简历。”
“不是说难找?”
苏倩手指没停。
“难找又不是不找。”
她把之前保存的几个岗位一个一个删掉。
总经办主任。
事业部运营负责人。
一家中型公司的部门总监。
王默看了一眼。
“不投了?”
“不投。”
“为什么?”
苏倩停下来。
“澄芯是我的问题。”
“但不能因为这一件事,就把我前十几年也一起打折。”
她把最后一个岗位删掉。
“以前我总觉得,先找一份干着,再慢慢回去。”
“现在想想,没必要。”
王默拿起咖啡。
“想通了?”
“没有。”
苏倩看向窗外。
“只是突然不想证明自己便宜。”
王默点点头。
“那就慢慢找。”
“嗯。”
手机就在这个时候震了一下。
王默低头看了眼。
顾承安。
只有一句。
“启明改口了。”
王默没有马上回。
苏倩已经低头继续改简历。
他拿起手机走到一边。
“怎么回事?”
顾承安很快打了电话过来。
“昨天还偏我们,今天早上突然说要重新讨论。”
“原因?”
“没明说。”
王默看着远处竹林。
“郑国梁?”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应该是。”
“现在呢?”
“宁和偏他。”
“启明重新摇摆。”
“另外几家也没给死话。”
顾承安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些。
“如果赵启山不投韩恺,我们现在大概率进不了第三席。”
王默沉默两秒。
“先谈还能谈的。”
“赵启山别碰。”
顾承安没有反驳。
“好。”
电话挂断。
另一边。
嘉岳。
郑国梁刚从会议室出来。
秘书跟在旁边。
“宁和那边基本稳了。”
“启明也松了口。”
郑国梁点头。
“华晟呢?”
“周总还是没给明确回复。”
郑国梁脚步没停。
“别等了。”
秘书看向他。
“您的意思是?”
“周建国如果准备投我们,昨天就会说。”
郑国梁推开办公室门。
“赵启山呢?”
“还是没有回复。”
他停了一下。
“别打了。”
秘书有些意外。
“明天就投票了。”
“所以更别打。”
郑国梁坐下来,翻开桌上的材料。
“他该怎么投,让他自己投。”
下午两点多。
红色cLE离开安吉。
苏倩早上跑得太狠,上车没多久就睡着了。
棒球帽摘下来放在腿上,座椅往后放了一点,头偏向车窗。
王默把自己的外套搭在她身上。
车开上高速没多久。
顾承安的电话又进来。
王默戴着蓝牙耳机,声音压得很低。
“说。”
“启明确定变了。”
“嗯。”
“现在票面比上午还差。”
顾承安停了一下。
“赵启山要是不投,我们大概率输。”
王默看了一眼副驾。
苏倩还睡着。
“那就别算赵启山。”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七个多点,你说不算?”
“他没答应过我们。”
王默看着前面的车流。
“没答应的,就不是我们的。”
顾承安没马上说话。
过了几秒。
“明天真输了呢?”
王默握着方向盘。
“输了再打。”
就四个字。
顾承安笑了一声。
“你倒是真不急。”
“急也变不出票。”
“行。”
电话挂断。
又开了十几分钟。
苏倩动了一下。
“什么输了?”
王默偏头看她。
“醒了?”
“刚醒。”
“朋友打牌。”
苏倩眼睛都没完全睁开。
“输了多少?”
“还没输。”
她又闭上眼。
“那你紧张什么。”
王默笑了一下。
“睡你的。”
晚上七点。
两个人回到苏州。
行李箱放在客厅。
苏倩坐在地毯上,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
王默靠在沙发旁边。
手机再次亮起。
顾承安发来最后一版票数表。
远川,确定。
华晟,确定。
宁和,偏郑国梁。
启明,摇摆。
其他机构,不确定。
最下面一行。
赵启山,7.3%。
后面还是一个问号。
王默看了几秒。
没有回复。
苏倩从箱子里拿出他的那件外套。
“明天上班?”
“嗯。”
苏倩抬头看他。
“这两天还挺像个人。”
“明天又回去给人开车。”
王默把外套接过来。
“职业不分贵贱。”
“少来。”
苏倩把箱子合上。
“洗澡去。”
王默把手机揣进兜里。
夜里十点半。
赵启山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厂区已经安静下来。
桌上摆着三份非独立董事候选人的材料。
他一份一份翻过去。
最后拿起韩恺那份。
翻到中间。
旁边夹着一张纸。
上面是他自己那天随手记下的一句话。
董事席位不是远川的工牌。
赵启山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
笔尖落到纸上。
窗外风吹过,玻璃轻轻响了一声。
桌角放着明天的股东会通知。
时间只有一行。
上午九点。
距离嘉岳临时股东会。
还有十一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