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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芝的128兆样品在1月22日中午送到圣何塞仓库。纸箱不大,用泡沫纸裹了三层。杰克拆开包装,八颗闪存颗粒整整齐齐地码在静电袋里,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他拿起一颗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就这么小一点,能装一百二十八兆?”

陆泽接过静电袋,拆开,取出一颗放在指尖。和FS-02用的64兆颗粒相比,封装尺寸几乎一样,容量翻了一倍。他放下颗粒,转身在工作台上摊开FS-03的公板,用飞线把一颗样品颗粒临时接入电路。

问题立刻暴露出来。固件里的地址映射模块是按64兆的寻址空间写的,接入128兆颗粒之后,读写指针越过边界,缓冲区溢出,大量的操作日志报错。他盯着屏幕上滚过去的乱码看了一会儿,开口说:“地址映射要重写。不能只改参数,寻址算法本身得换一种思路,要让它自动适配不同容量的颗粒。”

“那需要多久?”杰克问。

“今晚写不完,明天能写完。”

杰克看了他一眼:“你打算通宵?”

“不用通宵。”陆泽把飞线断开,收好样品颗粒,“我先回去理结构,明天上午来写。”

第二天上午九点,杰克推开仓库门的时候,陆泽已经坐在工作台前。笔记本屏幕上开着代码编辑器,旁边摊着一张写满十六进制地址的手写稿。他眼睛有些红,但手指在键盘上没停。

杰克没有打搅他,绕到另一边,把FS-02的测试记录翻出来整理。中午点了一个三明治放在陆泽手边,他头也没抬,机械地咬了一口。下午两点半,陆泽停下手,把最后一段代码保存,回头说:“好了。拿颗样品过来。”

他把128兆颗粒重新接上新的固件,通上电。屏幕上弹出一个盘符,容量显示为128兆。他拖进去一个包含数百张照片的文件夹,读取、校验、比对,数据没有出错。他又反复拔插二十次,断电重启,换电脑,全部通过。

陆泽拔下样品,放在桌上:“FS-04,128兆,读写正常。”

杰克走过来,拿起样品看了看:“这就成了?”

“成了。”陆泽靠在椅背上,“以后容量升级只需要换颗粒,固件自动适配,不用再改主控设计。”

“你用了多长时间?”

“昨天下午到今天下午,一天。”陆泽站起来,把杯子里凉掉的咖啡喝完,“4月量产之前,先把FS-04的稳定性和发热量跑完一轮老化测试。”

他回伯克利的路上,雨又下起来了。他在车上靠窗睡了一路,到宿舍楼下时才被司机叫醒。他拖着步子上了楼,路过门框时抬头看了那块木牌一眼。雨水顺着字迹的凹痕流下来,“陆记工作室”四个字比刚挂上的时候更深了一些。

他进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在床上,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周野发来的消息:“后天晚上,我在海风酒吧有一场演出,唱《下一代》,你来不来?”

陆泽想了想,回:“几点?”

“晚上九点。”

“到。”

第二天他没有去闪梭。上午,他在宿舍改FS-04的固件注释,把地址映射算法的思路用中文和英文各写了一遍。他知道这个东西以后会交给别人维护,需要留下的不止是代码,还有为什么这样写的理由。

下午,他写了一份闪梭3月至4月的量产排期表:2月跑老化测试,3月锁定外壳模具,4月初备料,4月中旬试产,4月底出第一批500台。他把排期表打印了一份,整整齐齐地叠好,准备明天去星途时拿给凯恩看。

晚上八点半,他出了门。海风酒吧在旧金山码头区的一条小巷里,门脸不大,挂着一块暗红色的招牌。陆泽到的时候,周野正在台上调音,看见他进门,冲他扬了扬下巴。

酒吧里人不多,大概二三十个,零散地坐在木桌和高脚凳上。灯光昏暗,台上只有一盏昏黄的射灯。周野调完音,拿起吉他,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唱一首新歌。歌名叫《下一代》。”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陆泽端着一杯可乐靠着吧台站着。周野弹得比在出租屋那次熟练了一些,但声音比那时候更沉。唱到“你们会不会记得我”那一句时,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唱了下去。最后一个吉他尾音落下去的时候,酒吧里响起了稀稀落落的掌声。

周野放下吉他,说了一句:“谢谢。”他走下台,朝陆泽走过来。

“怎么样?”

“那一句,唱得比出租屋那版好。”陆泽说,“你就是需要人坐在下面听。”

周野咧嘴笑了笑,然后目光朝门口方向偏了一下:“你看谁来了。”

陆泽转头。酒吧门口,凯莉正推门进来,穿着浅色毛衣,头发松松散散地搭在肩上。她朝周野点了点头,然后目光扫过吧台,看到陆泽,微微笑了一下,走过来。

“你怎么在旧金山?”陆泽问。

“专辑的编曲要定稿,制作人约了这边的乐手录两段弦乐。”凯莉在他旁边的吧凳上坐下,“录完了,听说周野今晚有演出,就过来看看。”她看着他,“正好,你也在。”

周野识趣地拍了拍陆泽的肩膀,转身回台上收拾吉他。吧台边只剩他们两个人。

舞台上的人声和吉他声换成唱片里的背景乐,音量不大,刚好填满空隙。凯莉要了一杯矿泉水,转着杯口,像是在找话题。过了一阵,她说:“《克制的音》正式版你听完了吧?”

“听完了。”

“你觉得那版大提琴的尾音怎么样?”

陆泽沉默了几秒:“低音往下走的时候,大提琴往上抬了一下。”他说,“像有句话在底下藏着,绕了一圈才飘出来。”

凯莉看着他,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她没有接这个话题,而是从包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吧台上,是一张白色的cd样盘,表面印着极简的字样:《克制的音》。她把cd往前推了推:“发行版还没印,这张是制作人给我的试盘。上面有全部五首歌。”她说,“第一首就是那首大提琴的。”

陆泽拿起cd,翻了一面又翻回来,放进口袋:“我回去认真听。”

“还有一件事。”凯莉说,“专辑的第三首歌叫《旧金山来信》,我写的时候想到你。”她看着他,“歌词里写了一个人,不经常说话,但字里行间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陆泽没有接话。酒吧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但也没有往前走一步。过了一会儿,他说:“那首歌我还没有机会听。”

“会有的。”她把水杯放下,“等发行了,你就能听到。”

酒吧快要打烊的时候,他们一起走了出来。夜风带着码头的潮湿气息,街上行人稀少,路灯在地面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他们在路口站了一会儿。

“回去路上小心。”凯莉说。

“你也是。”

她微微低了一下头,像是笑了一下,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隔着夜风传过来:“陆泽。”

“嗯?”

“那首《旧金山来信》的歌词里,最后一句写的是:‘你沿着光走,我在信的背面等。’”她说完这一句,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走了。

陆泽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凯莉的背影在街角转过去,消失在旧金山温柔的夜里。

他回到宿舍,没有马上开电脑。他把那张cd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就着台灯的光看了很久。专辑封面很简单,只有一行字和一张模糊的旧金山街景照片。

他没有拆开。

不是不想听。是有些东西,他想留到一个合适的时候再打开。

他把cd放进抽屉里的最深处,和那块木牌的照片放在一起。然后他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了明天的安排。

他在那一页的最底下,写了一个日期。那是闪梭4月量产的目标日期。写出这个日期之后,他合上了笔记本。

1997年1月底,旧金山的雨还在下。陆泽十九天后将迎来他的十七岁生日。那张cd在抽屉里安静地躺着,等着一个他选定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