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2日,圣何塞。
闪梭仓库的新包装纸箱已经堆到了墙角。洛佩兹的产线进入第三周,半成品按每周两千台的数量稳定送到,杰克那边的测试台从两张加到了四张,烧录固件的工作交给一台自己搭的简易烧录器批量处理。
陆泽站在测试台前,看着一排排正在跑老化测试的FS-04,把最新的出货数据记在本子上:柯蒂斯第二批800台已交付,独立渠道消化了五百多台,回购信号很稳。星途那边苹果第二批量也顺利推进。整体在夏天之前进入一个平稳上量通道。
他正打算把7月的排产表贴到白板上,手机响了。是一封邮件,同一家大学邮箱发来的。
他点开。附件是一份拆解报告,封面写着一行字:“深圳产同款移动存储盘,拆解分析及与FS-04的比对。”
陆泽坐直了。
报告内容比上一份更详细,附带了产品的实物照片和清晰的技术比对。页码一张一张翻过去,他的目光在几个关键页停留——深圳那款产品的内部结构明显粗糙,用了更低规格的控制芯片,外壳模具精度也差了一个档次,固化程序无法直接读取。但整个板子的布局思路显示出令人不安的相似度:电源滤波、信号走线、接地图案,都像是按他的设计思路做出来的改良版本。他们没有拷贝他的固件,但他们的硬件设计参考了某种东西。
陆泽翻到报告最后一页,用英文写着三行字:
“设计参考痕迹明显,但不需要指令。”
“深圳产品零售价:15美元。FS-04零售价:49美元。”
“如果这种产品在1997年底前进入美国市场,FS-04的定价空间会被压缩。”
他把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关掉窗口。坐了一会儿,他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给杰克:“今天下午我去一趟市里卖电脑配件的商店,看看有没有深圳产的存储盘卖。”第二个给霍华德:“上次你提到的那个在美国分销国内电子产品的渠道商,帮我搭个线。”
下午,他在圣何塞一家大型电子零售店的配件区货架上找到那款深圳产品。白色外壳,并口转接线,他买了一个。回到仓库,他拿螺丝刀拆开,对比FS-04的拆解图一根线一根线地看。结果是——报告说的是对的。一样的电源滤波布局,一样的接地处理思路。虽然深圳团队用了更便宜、更容易采购的元器件,但设计骨架是同一个谱系的。
他没有证据能确定深圳团队拿到过他任何一版设计文件。但那个相似度躺在桌面上,像一张没署名的纸条,够他失眠一阵子。
晚上十点,他坐在仓库门口台阶上,把拆解报告的电子版又看了一遍。手机的屏幕亮了一下。凯莉的消息:“专辑宣传期开始了,下周在旧金山有一场小型歌迷见面会,要待几天。你还在圣何塞吗?”
他看了看那条消息,想了想,回:“在。你来的话,我请你吃饭。”
凯莉回:“那就说定了。”
他没有继续聊,把手机放进口袋。夜风里带着旱季干爽的植被气息,远处的公路偶尔有车灯闪过。他坐了一会儿,低声说:“15美元,49美元。就算我领先一年,如果不把壁垒垒高,差价会被人啃掉。”
那一夜他没有熬夜赶工。他在笔记本上列出了三件事,准备第二天开始做:第一,联系东芝,确认年底前更高容量颗粒的量产供货时间,提前锁定。第二,让杰克的测试流程进一步自动化,减少固件烧录环节的人力参与,把人为泄密的漏洞堵上。第三,把FS-04的定位从“高容量替代软盘”升级出一条“高可靠性便携存储”的差异化路线,拉开和廉价竞品的差距。
他写完,合上本子,躺下合眼。旧金山的夜里,他听得见远处火车通行的声音,像是某条看不见的轨道上,正在发生他不掌握的变化。但他不去追那些声音,只管自己手上的事——第二天早上醒来,该烧的固件还是要去烧,该测的数量还是要测完。
7月15日,凯莉到了旧金山。
下午陆泽在码头区一家不大但安静的餐厅订了位置。她走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浅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一些,松松散散地搭在肩上。她在对面坐下,看着他说:“你晒黑了。”
“最近在仓库待得多。”
“枇杷的事呢?你说好给我带一颗的。”
陆泽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颗裹着纸巾的枇杷,放在桌上,推过去。果皮已经有些发皱,但颜色还是黄的。“放了快两个月了,可能不好吃了。”
凯莉拿起来,没有嫌弃,剥开皮,咬了一口。她嚼了两下:“还是很甜。”
“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她把果核放在纸巾上,“带的路上放久了,水分有点干。但还是甜的。”
她没有再提那颗枇杷的事。两人安静地吃完了那顿饭,聊了一些专辑宣传期的安排,聊了一些硅谷这边的新闻。陆泽没有提深圳那款产品,也没有提那份报告。有些东西他说不出口——倒不是不相信她,只是觉得那些事不该带进这个晚上。
饭后,他们沿着码头走了一段。海风带着咸味,远处的金门大桥在暮色里亮起灯光。凯莉走在他旁边,沉默了几步,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没有。”
“你吃饭的时候,右手食指一直在敲桌面。”她说,声音不重,“你心里有事的时候会这样。”
陆泽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否认,过了一阵才说:“工作上的事,我能处理好。”
凯莉没有再追问。她走在他旁边,隔了一会儿,轻声说:“那等你处理好了再说也不迟。”顿了顿,“你要是处理不好,也可以说。”
他没有接话。两人走到码头的尽头,靠栏杆站了一会儿,看着海湾的灯火。
回程的路上,手机响了一声。陆泽掏出来,是宋启明发来一条消息:“深圳那家做存储盘的厂查到了。法人和法人代表跟东莞那家厂是同一个家族背景的人。”
陆泽握着手机,在夜风里站住了。报告里的产品,和东莞那个何茂盛暗股的工厂——兜兜转转,线索在同一个家族身上汇合。他没有立刻回复宋启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慢下来。
原来沈知行在6月初的那杯茶里,说“不急,等你想清楚了再说”其实已经把局面铺得很深了。他当时没有接东莞的线,躲开了明面上的坑。但深圳产品还是出来了,用他自己的设计思路做了个底座。这条路没有捷径,只有把产品做得更好、更难被追上。
5月回国时,父亲对他说过一句话:“路再宽,也一步一步走。”那一晚,陆泽一个人走回仓库,把白板上的计划重新排了一遍,在东芝更高容量的颗粒合作项背后划了一道粗重的线。他知道接下来这几个月,是他拉开差距的关键期。别人在他身后跟得越紧,他越要往前跑,把距离拉到他们看不清背影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