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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一年三月一日,深圳威尼斯酒店,宴会厅。

舞台上的背景板已经搭建完毕,深灰色的底板上印着一行白色的英文:ShANSUo mp-4 —— music, Anywhere。字母采用无衬线字体,笔画干净利落,在射灯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哑光。舞台两侧各立着一台JbL的专业监听音箱,黑色的网罩后面隐约可见低音单元的振膜轮廓。音响师正蹲在舞台右侧,手里拿着一根xLR线缆,把调音台的输出端和音箱的输入端连接起来。

陆泽站在宴会厅的后排,背靠着墙壁,手里握着一瓶矿泉水,瓶身上的冷凝水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在地毯上,留下几滴深色的印记。他看着工作人员在舞台上忙碌地调试灯光和音响,看着礼仪小姐在签到台前摆放胸花和纪念品,看着林小虎拿着对讲机在人群中穿梭,嗓子里喊出的指令短促而清晰。

明天下午两点,mp-4的全球首发发布会将在这里举行。邀请函一周前就已经发出去了——渠道商、媒体记者、唱片公司代表、供应链合作伙伴,总共大约两百人。霍华德从美国请来了三家科技媒体的记者,包括cNEt的一位资深编辑和《连线》杂志的一名撰稿人。陈启明代表百代确认出席,环球音乐的亚太区总裁卡特虽然本人来不了,但派了一名高级商务总监到场。

一切看起来都在按计划推进。

但陆泽知道,计划这种东西,往往撑不到最后一刻。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高桥发来的消息:“最后一批试产机的老化测试结果出来了。有三台机器的屏幕在连续点亮七十二小时后出现了轻微的残影现象。不是永久性烧屏,但图像残留需要五到八秒才能完全消退。我已经让屏幕供应商排查原因了。”

陆泽看完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立刻回复。他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目光仍然落在舞台上。三台机器的屏幕残影,在两百台试产机中占比百分之一点五。这个比例不高,但对于一款即将正式发布的产品来说,任何瑕疵都是不能容忍的。如果这个问题在发布会上被媒体发现,或者在用户手中大规模爆发,闪梭积累起来的品牌声誉会受到严重打击。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宴会厅,来到酒店外面的露天平台上。三月初的深圳已经有了些许春意,夜风不再像冬天那样刺骨,带着一股湿润的草木气息。他靠在平台的栏杆上,掏出手机,拨通了高桥的电话。

“屏幕残影的问题,原因找到了吗?”

“初步判断是驱动Ic的刷新时序设置偏保守了。”高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显然还在实验室里加班,“屏幕供应商那边的工程师今天下午过来了,我们用示波器抓了一下驱动波形,发现刷新频率比规格书的推荐值低了大概百分之十二。提高刷新频率之后,残影现象明显减轻了。但还需要跑一轮完整的验证测试才能确认是否彻底解决。”

“如果提高刷新频率,会不会影响续航?”

“会有轻微影响,大概减少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的连续播放时间。也就是从二十四小时降到二十三小时左右。”

“二十三小时也够用了。那就按这个方案走,尽快完成验证测试。发布会之前,我要看到最终的确认报告。”

“明白。我今晚通宵跑测试,明天上午给你结果。”

“辛苦了。”

挂了电话,陆泽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站在平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夜景。深圳的夜空被地面的灯光映成一片暖橘色,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夜色中层层叠叠地向远处延伸,像一幅没有边际的剪影画。更远处,香港方向的天际线上,几栋摩天大楼的顶端闪烁着红色的航空警示灯,一明一灭,节奏缓慢而恒定。

他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转身走回宴会厅。

林小虎正站在签到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用笔在上面勾画着什么。看到陆泽走进来,她抬起头:“陆哥,刚才霍华德从美国打电话过来,说cNEt那位编辑的航班延误了,可能要明天中午才能到深圳,不一定赶得上发布会开场。”

“让他直接到会场来。就算迟到半小时也没关系,给他留一个前排的座位。”

“好。还有一件事——刚才环球音乐那位商务总监的助理打电话来确认行程,说他们的人明天上午从香港过关,预计下午一点半到达酒店。”

“知道了。”

陆泽走到舞台前面,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背景板的边缘。底板是亚克力材质的,边缘打磨得很光滑,没有毛刺。他站起来,退后几步,看了看整体效果——灯光、背景板、音响、签到台、座位排列,一切都井然有序,挑不出什么毛病。

但他心里清楚,一场发布会成功与否,不在于会场布置得有多精致,而在于产品本身能不能打动台下的那些人。

他转身离开了宴会厅,走出酒店,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福田,华强北。”

出租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车内后视镜下挂着一串木珠佛珠,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他从后视镜里看了陆泽一眼:“这么晚了还去华强北啊?那边店铺都关门了吧。”

“去看看。”

司机没有再问,踩下油门,车子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在华强北赛格广场门口停下。陆泽付了车费,下车,站在空旷的广场上。白天人山人海的华强北,到了深夜变得异常安静,店铺的卷帘门全部拉了下来,只有几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和便利店还亮着灯。广场上的地砖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几只流浪猫蜷缩在花坛边上,看到有人走近,警觉地抬起头,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打盹。

他沿着广场走了一圈,在一家已经关了门的数码店门口停下来。橱窗里摆着几台mp-3播放器,有闪梭的mp-2和青春版,也有几个他不认识的牌子。闪梭的产品被摆在橱窗正中央的位置,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的价格标签:闪梭青春版,189元。

他站在那里,隔着玻璃看着那台青春版,看了很久。

明天发布的mp-4,定价是699元人民币。这个价格几乎是青春版的四倍,比mp-3也贵了一百元。在消费电子行业,高价意味着高风险——消费者对你的期望值更高,竞争对手对你的攻击更猛烈,媒体对你的审视更苛刻。如果mp-4不能在体验上证明自己值这个价,闪梭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品牌口碑,可能会在一夜之间崩塌。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走过花坛时,一只橘色的流浪猫从阴影里走出来,绕着他的脚踝蹭了一圈,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低头看了那只猫一眼,蹲下来,伸手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猫眯起眼睛,喉咙里的咕噜声更响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沿着空旷的街道往回走。走到路口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分。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后座,报了地址。车子启动,华强北的街景在车窗外面缓缓后退,那些白天里熙熙攘攘的店铺和摊位,此刻全都沉默在夜色中,像一群沉睡的巨兽。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口袋里,那台编号001的mp-3贴着他的胸口,微微凸起。他伸手隔着外套按了按它,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随着车子的颠簸,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