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去村委会,邮电所的核对结果到了。”
沈开锋把婚姻存根和退信装进挎包,封口处写好编号,又朝木匣点了一下。
“匣子暂时别动,缺角红章由我带走核验,汇款账今天重新算。”
林清浅把陪嫁单放回垫纸上。
“是十七笔汇款?”
“十七张回执对应十七笔,邮电所又调出了汇兑底单,金额和霍家交出的回执对不上。”
“差多少?”
“到了村委会再看。”
村会计已经把算盘摆在长桌上,十七张抄件按年份分成三摞,旁边还列着粮票和布票。
高秀英站在桌角,围裙在掌心团成了一团。
“昨日才算过四百二十六块,今天咋又变了,邮电所想写多少便写多少?”
村会计推了推老花镜。
“昨日算的是霍家交出来的回执,今天核的是邮电所底单,底单由寄出局和兑付局分别留存,俺也去改不了。”
“俺也去家里没有收到那么多!”
沈开锋翻开记录本。
“你可以逐笔提出异议,写明哪一笔没领,再由邮电所查签收底联。”
林清浅拿起第一张抄件,指腹按住日期。
“七五年十二月,四十元,备注妻子生活费,签收人霍德山。”
霍德山坐在墙边,烟袋口含了两次,没有点火。
“这笔俺也去记得,骁子刚归队不久寄的。”
“钱去了哪里?”
“办年货,修炕,还了两笔粮账。”
“林清浅进霍家第二天,霍骁便归队,那年冬天她住西屋,炕是谁睡的?”
高秀英抢着接话。
“一家人睡一盘炕,咋还分谁的?”
村会计拨了两下算珠。
“西屋那盘炕七六年开春才补,头年修的是正屋。”
林清浅在支出栏写下四个字。
“用于正屋,不能算妻子生活费。”
第二张底单被推到桌前。
“七六年二月,四十五元,另有粮票二十斤,布票六尺,备注妻子孕期营养。”
霍德山的烟袋从嘴边放了下来。
“钱买过红糖。”
“买了多少?”
“一斤,兴许两斤。”
“谁能证明?”
高秀英拍了下桌沿。
“怀娃的媳妇吃两口红糖,还得全村作证?”
“红糖可以记入母子支出,金额也要照实。”
村会计翻开当年供销社代销点的赊账册。
“霍家七六年二月买过半斤红糖,一斤四两小米,总共一块八角六分。”
“那是赊账,现钱还买了别的!”
“拿凭据。”
“过日子谁留那些破纸?”
“没有凭据便找证人,什么都没有,只能按能核实的数算。”
算盘珠接连碰响。
“七六年五月,五十元,备注生产急用。”
“七六年八月,六十元,粮票三十斤,备注妻儿补养。”
“七六年十月,四十八元,布票八尺,备注孩子冬衣。”
“七七年一月,五十元,备注孩子医药费。”
每念一笔,铅笔便在纸上落下一行。
高秀英起先还插话,听到七七年四月那笔七十元时,脚尖已经挪到了门槛边。
林清浅抬头。
“这笔底单后面写得更清楚,昭昭体弱,务必看病,余款给两个孩子添衣。”
“俺也去给她看过病!”
“昭昭第一次进卫生所,是这次高热惊厥,钱桂香能证明,她出生以后没有请过县里大夫。”
“村里的土方不花钱,也能看病。”
“不花钱便不能解释七十元去了哪里。”
霍德山把烟袋搁到膝上。
“那年修了西厢房,买木料花了三十多。”
“西厢房准备给谁住?”
“建军结婚。”
“霍建军当时十九岁,钱从昭昭的医药费里出。”
高秀英把脖子一梗。
“建军也是骁子的弟弟,他帮弟弟盖间屋咋了?”
“霍骁若愿意帮,会在汇款备注里写明,现有底单没有一笔写给弟弟修屋。”
村会计拨完最后一排算珠,将纸压到桌子正中。
“十七笔共七百八十六元,粮票一百四十六斤,布票二十八尺,另登记包裹十二件。”
屋里只余算盘珠回落的轻响。
高秀英抓起一张抄件。
“昨日那四百二十六块咋算的,你们两张嘴,今天多三百多,明天还能多个一千!”
沈开锋抽出邮电所的核验说明。
“十七笔中,霍家只交出十一张完整回执,另有六笔靠寄出局底单补齐,其中三笔由杏花岭兑付点登记代领。”
“谁代领的?”
“签收笔迹正在核,至少有两笔与你交出的回执日期相合。”
林清浅将十二个包裹逐件列开。
“霍家现存六件,已拆封五件,另有一件只剩外包装,还有五件去向不明。”
“吃的穿的早用了,俺也去还能吐出来?”
“谁用了,按物品和价值登记。”
霍德山低着头开口。
“有两包布料,给梅兰做了嫁妆,一块军毯让建军带去了城里。”
“还有呢?”
“奶粉开过一罐,受潮结块,秀英拿去喂猪了。”
高秀英扭头骂道。
“俺也去不喂猪,留着生蛆吗?”
“奶粉寄来时封条完整,锁到受潮才拿去喂猪,损失由扣留的人承担。”
村会计把已核实的母子支出另算一遍。
“红糖,小米,两次卫生所抓药,三年零散买盐和针线,再加清浅坐月子那十斤细粮,目前能核到八十七元四角。”
“俺也去天天烧饭,挑水,带娃,这些都不是钱?”
“安安和昭昭的人头粮在霍家账上,林清浅有工分,做饭用的是她应得的粮。”
林清浅把两张账纸合到一处。
“七百八十六元扣除八十七元四角,现钱缺口六百九十八元六角,粮票和布票另算,十二个包裹按实物追回。”
霍德山抬起脸。
“哪还能凑出六百多,钱早散了。”
“先返还现钱,粮票和没有拆用的物资,不足部分写欠款文书。”
“俺也去家没钱还。”
“霍建军的工作花了两百,西厢房木料三十多,霍梅兰嫁妆用了布和现金,老宅修过屋顶,这些都由你刚才承认。”
“屋和工作又不能拆下来给你。”
“所以记欠款,写清金额和用途,加盖村章,约定偿还方式。”
高秀英朝地上啐了一口。
“儿子孝敬爹娘,天经地义,俺也去拿自己儿子的钱,欠谁的?”
林清浅点住底单备注。
“这十一次写妻儿生活费,四次写孩子医药费,两次写妻儿御寒,寄款用途没有爹娘养老。”
“骁子是俺也去养大的!”
“你要主张赡养费,等霍骁回信后另算,不能先从两个幼儿的医药费里扣。”
村会计拿出三联欠款文书,把数额誊进第一行。
“欠款人写霍德山和高秀英,欠林清浅及霍承晏,霍宁昭军属汇款六百九十八元六角,粮票一百四十六斤,布票二十八尺,包裹缺失物资另附清单。”
霍德山摸向印泥,手停在纸边。
高秀英抬脚踢开长凳。
“谁按谁滚出霍家,俺也去一分钱都不认!”
沈开锋把询问记录和十七笔正式底单放到欠款文书旁。
“要么今天按手印认账,要么跟沈公安去县里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