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动那张临河票。”
林清浅把购票抄件推回桌面,走到值班室窗边,只掀开半掌宽的布帘。
二号候车厅挤满了人,竹筐压着铺盖卷,军绿水壶挂在长椅扶手上,检票口前已经排起两列队伍。
一个瘦高男人站在队尾,旧军装洗得发白,肩线却撑得齐整。
“是他吗?”
方启明贴着窗框看了一眼。
“身高和衣着相合,不能凭背影认人。”
林清浅松开帘角。
“他几次靠近检票口,又退回柱子旁,视线始终避着这扇窗。”
“我让值勤人员过去查票。”
“穿制服的人一靠近,他会知道自己被盯上。”
“总不能让他跟着上车。”
“派不认识我的人,先查票,再查站台票来源,理由用临河方向临时核验。”
方启明抓起电话。
“候车厅有便衣,俺也去让他从检票员那边过去。”
安安抱着小布包,脚尖抵住妹妹的鞋。
“娘,他是不是缺手指叔叔?”
“没看清手,先不认。”
“他一直背对这里。”
“背对着也可能只是等车,公安查完才知道。”
昭昭从哥哥右边探出脑袋。
“俺也去能看吗?”
“不能靠窗。”
林清浅把两个孩子带到桌后。
“昭昭坐里面,安安陪她玩铁盒,别敲响。”
“俺也去捂着。”
安安把铁盒夹在两腿中间,又盯住门缝。
候车厅那头传来一次开门声,方启明抬手示意母子三人留在原处,自己去了外间。
隔着半开的门,询问声被旅客脚步盖去大半。
“同志,临河方向临时验票,车票和证件拿出来。”
“俺也去有票,刚买的,你看。”
“退伍证也拿出来。”
“俺也去探亲,咋还查退伍证?”
“车站例行核验,左手从衣袋里拿出来。”
瘦高男人说了句什么,过了片刻,外间有人敲了两下门。
方启明走回来,手里多了一本旧退伍证。
“姓名赵永仓,临江市棉纺厂搬运工,六九年退伍,户籍和工作证能对上,临河有个姐姐。”
“手呢?”
“左手五指完整,虎口有搬货留下的茧,退伍档案没有伤残记录。”
安安肩膀往下松了些。
“那他不是坏叔叔?”
“只能说不是你见过的缺指男人。”
林清浅接过方启明递来的证件抄录,没有碰原件。
“他为什么反复去检票口?”
“他说在等一个带孩子的女同志。”
“谁让他等?”
“开始不肯讲,便衣说要通知棉纺厂保卫科,他才认了。”
方启明把门合拢。
“有人给了他两角钱,让他代问带双胞胎的军嫂坐哪趟车。”
“在哪里给的钱?”
“二号候车厅外面的热水房。”
“给钱的人什么模样?”
“戴旧军帽,围巾挡着半张脸,手没露出来。”
“他说过名字吗?”
“没有,只说家属带两个娃,行动慢,怕赶不上车。”
林清浅看向窗外。
瘦高男人已经被带到旁边的小屋,旧军装搭在椅背上,身上只剩一件蓝布夹袄。
“他买临河票也是那人要求的?”
“票钱是给钱的人出的。”
方启明翻开问询记录。
“赵永仓原本要买明早的车,那人说今晚这一趟有空座,替他补了票钱,又让他守着检票口问人。”
“他有没有见过我们?”
“他说没有,只知道男娃穿青布棉袄,女娃穿红格棉袄,女娃头上戴护耳帽。”
安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青布衣襟,又去看昭昭。
“娘,他连俺穿啥都知道。”
“外衣能换。”
林清浅解开昭昭的红格棉袄。
“你们身量差不多,里面的衣服不动,只换外层。”
昭昭揪住衣角。
“红的给哥哥穿吗?”
“先穿到上车,帽子还戴你自己的。”
安安已经脱下青布棉袄。
“俺也去穿红的,别人找红衣裳女娃,就会先看俺也去。”
“换衣服为了少一个辨认特征,不许故意往陌生人跟前凑。”
林清浅替他扣好最上面一颗扣子。
红格棉袄短了半寸,露出里面的灰布袖口,青布袄穿到昭昭身上又略宽,袖子折起一截才露出手。
方启明看过一遍。
“护耳帽还是太显眼。”
“不能摘,她左耳怕冷,也不能用普通棉帽压住耳廓。”
林清浅取出周桂芬塞进包袱的旧头巾,围在昭昭帽子外面,只留出脸和右耳一侧。
“这样远处看不出帽形,近处仍能通气。”
“俺也去像老太太。”
昭昭摸了摸头巾结。
“像去赶路的小孩。”
安安替她把歪掉的边角塞好。
“妹妹,俺也去的红衣裳给你留着,到了北江再换回来。”
“哥哥穿红的也好看。”
方启明把视线转回问询记录。
“赵永仓只是代问,是否暂扣?”
“由公安按程序处理,我只要求三件事。”
林清浅将外衣颜色写进安全材料补充页。
“第一,查他收到的两角钱是什么面额,有没有可辨认的记号,第二,问清那人用了哪些称呼,第三,不能让赵永仓回候车厅继续找人。”
“他收的是两张一角纸币,钱已经单独装袋。”
“问询中别提示缺指和姓周,让他自己说。”
“这点俺也去明白。”
方启明刚要出去,安安从椅子上滑下来。
“公安叔叔,那个人要是没见过俺,咋知道衣服颜色?”
“可能在车站外看过,也可能有人告诉他。”
“俺也去和妹妹从值班室门口走过一遍。”
安安指向外面的验票栏。
“当时有个卖热水的人推着车过去,他会不会看见?”
“卖热水的是站里临时工,俺也去马上核他的班次。”
“先查,不让孩子辨认。”
林清浅把安安拉回身边。
“你今天不再看陌生人,只记住谁都不能带走妹妹。”
“俺也去记着。”
门外传来三下敲门声,便衣把新写的询问记录从门缝递进来。
方启明逐行看完。
“赵永仓补了一句话,给钱的人没有问孩子叫什么,只问林清浅退票以后去了哪趟车。”
“我的姓名从哪里来的?”
“他也问了,给钱的人拿出一张烟盒纸,上面写着你的名字,还写了原来的车次。”
“烟盒纸留下了吗?”
“赵永仓顺手塞进退伍证,刚才查证件时翻出来了。”
方启明戴上布手套,从证物纸里夹出一块裁开的烟盒内衬。
纸角沾着烟丝,正中写着林清浅三个字,末尾那一捺穿破了薄纸。
“这笔迹先做原样保护,不能在车站拿现有材料直接叠比。”
林清浅没有伸手。
“随问询记录封存,送临河和北江各一份目录,原件留临江铁路公安。”
“你怀疑是军区人员写的?”
“字能比,人不能靠怀疑定。”
方启明把证物袋折口压好。
“俺也去再问一次,给钱的人到底露过哪只手。”
便衣站在门外翻开记录。
“问过了,赵永仓说那人递钱时隔着围巾包了一层,没露手。”
他又取出一张补充页。
“给钱的人没露手,只留下一张写着你名字的烟盒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