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共同用过什么东西?”
林清浅没有急着接走取样单,铅笔停在三个孩子的饮水记录中间。
吴秀娥看了看冬冬,又转向二丫。
“碗筷各用各的,小豆有自己的木勺,冬冬和二丫有时候会抢一个碗,可昨天没抢。”
“水杯呢?”
“也是一人一个,二丫用红花杯,冬冬那个掉了块瓷,小豆的杯子小。”
二丫从床上撑起身子。
“娘,昨天我们在水龙头那儿喝水了。”
吴秀娥转过脸。
“什么时候?”
“你让我看着小豆,冬冬说渴,我们拿杯子去接水。”
“不是让你们回家喝吗?”
“家里缸底有沙,我没敢舀。”
林清浅把三只杯子的样式记下。
“谁接的水?”
“我接的,水龙头下面有个木勺,冬冬先用,小豆也用。”
吴秀娥抬手便要往孩子胳膊上拍,苏曼青把询问单横在两人中间。
“先让她说完。”
“我平时说多少遍,不准喝生水,你怎么还带着弟弟喝?”
“冬冬说水凉,喝了不吐。”
冬冬躺在另一张床上,小声接话。
“我那时候还没吐,我肚子疼,口渴。”
林清浅问:“三只杯子里装的是同一个水龙头放出的水,舀水用同一把木勺,对吗?”
二丫点头。
“杯子放过哪里?”
“台子上。”
“什么台子?”
“水龙头旁边的水泥台,那里摆着桶。”
“木勺从哪儿拿的?”
“扣在桶上。”
吴秀娥抓住床栏。
“什么桶,你说清楚。”
“黑桶,里面臭,冬冬把木勺拿起来,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冲。”
苏曼青把询问单推到林清浅面前。
“把这一项单列,不能只写共同饮用生水。”
林清浅写下木勺来源和冲洗方式。
“那把木勺接触过什么,现在还不知道,三只杯子也要带回来,不能先刷。”
吴秀娥立刻往门外走。
“我去拿。”
“别自己动水龙头旁的东西。”
苏曼青叫住她。
“通知家属委员会,让负责公共卫生的人一起去,先看现场,再带回孩子用过的杯子。”
“罗玉梅今天就在家属委员会,我去找她。”
“把话说清楚,只查孩子接触过的东西,暂时不封水龙头,也别沿路喊水里有毒。”
吴秀娥拉开门帘,又回头看三个孩子。
“小豆还吐不吐?”
“刚才补进去的水还没吐出来。”
林清浅看了一眼时间。
“冬冬半个时辰没有呕吐,二丫只排过一次稀便,小豆还要继续观察,您快去快回。”
不到半个时辰,罗玉梅跟着吴秀娥回来,手里提着布袋,鞋边沾了泥水。
“杯子带来了,三只都没洗。”
她把布袋放到空桌上,没有往外掏。
“现场我也看过,水龙头下面堵着一层烂菜叶,积水发臭,旁边放着两只泔水桶,一只空的,一只还有半桶脏水。”
苏曼青问:“木勺呢?”
“扣在空桶边上,勺把湿着。”
“谁家的?”
“没人认。”
“平时公共水龙头边会放木勺吗?”
罗玉梅摇头。
“家属院的人都拿自己的瓢和桶,没人在那儿留木勺,孩子说昨天下午就看见了。”
林清浅问:“泔水桶距离水龙头多远?”
“伸手就能够着,桶底漏水,水泥台下都是黑水。”
“龙头出水颜色呢?”
“我接了一搪瓷缸,看着清,没有异味。”
“只看外观不能判断能不能生喝。”
林清浅翻到新的一页。
“水龙头出水单独留样,积水单独留样,木勺和三只杯子分别包好,不能放在一个布袋里互相沾。”
罗玉梅低头看布袋。
“我用报纸分别包了,外头才套在一起,这样行吗?”
“先别打开,送检验科时说明包装方式。”
苏曼青接过现场情况说明。
“医院现在能查什么?”
“只能先做常规检查,病原未必马上查得出来。”
林清浅把生水一栏圈出。
“眼下能做的是停止生饮,清理龙头周边的泔水桶和积水,公共容器撤走,各户水杯和水瓢分开清洗。”
吴秀娥急着问:“是不是水龙头有问题?”
“还不能这么说。”
“孩子都在那里喝过,木勺又扣在臭桶上,这还不能说?”
“能说这处卫生状况差,也能说三名孩子有共同暴露。”
林清浅把肉汤留样写在生水样本旁边。
“肉汤仍要送检,家中水缸也要留样,任何一项没有结果前,都不能删掉另一项。”
罗玉梅看向苏曼青。
“要通知家属院多少户?”
“先通知使用这处水龙头的住户。”
“说水有问题,人一多准得乱。”
“别说水有问题。”
苏曼青抽出一张纸。
“写公共水龙头周边正在清理,近期饮水须烧开,盛水容器洗净晾干,家中若有人出现呕吐和腹泻,向医院报告。”
吴秀娥问:“要不要让所有孩子都来检查?”
“没有症状的不必都往医院挤。”
“那怎么统计?”
罗玉梅接过话。
“我和各排家属负责人挨户问,问今天有没有吐,有没有拉,有的报姓名和次数,没症状的不动。”
林清浅看着她写下的通知内容。
“还要问是否在那处水龙头直接喝过生水,是否用过公共木勺,两个问题分开问。”
“泔水桶谁负责搬走?”
“先留在原处。”
苏曼青说道。
“罗同志找人守一下,别让孩子再碰,等保卫和卫生人员看过位置再移。”
罗玉梅把纸折好。
“只守现场,不拦居民接水,对吧?”
“接水可以,回去烧开。”
“我这就办。”
她走到门边,吴秀娥追了两步。
“玉梅,你顺便告诉赵家,别怪二丫去她家舀水。”
“我不提哪一家,只通知用水注意。”
罗玉梅撩开门帘出去了。
小豆在床上翻了个身,伸手推开母亲递来的勺子。
“娘,不喝。”
吴秀娥没有强灌,只沾湿孩子的嘴唇。
“再等一会儿,娘不塞你。”
苏曼青摸过孩子的脉搏,又检查口腔。
“这次喂进去以后没吐,继续按原来的量,间隔别缩短。”
“冬冬呢?”
“已经有一次少量排尿,颜色仍深,先记下来。”
“二丫说肚子不那么疼了。”
“排便次数没有增加,暂时观察。”
吴秀娥坐回三张床中间。
“是不是不用把事情闹大了?”
“处置范围看患者数量和症状变化。”
林清浅把三张观察单重新核对。
“目前只有赵家一名孩子腹痛,是否腹泻还没确认,三名孩子病情稳定,先查接触范围,不扩大成群体病情。”
“那我能不能跟别人说孩子好多了?”
“可以按看见的说,冬冬没有继续吐,二丫症状轻,小豆暂时留住了水。”
“能说不是肉汤害的吗?”
“不能。”
“也不能说是生水?”
“不能。”
吴秀娥把围巾解下来搭在床尾。
“你们医生说句话,怎么处处留着口子?”
“结果没回来,话说满了,明天查出另一种情况,耽误的是孩子。”
苏曼青指了指记录栏。
“林清浅,把目前处置写清,肉汤和生水并列,谁也不排除。”
林清浅写完,将纸递过去。
“公共区域卫生不合格,先采取烧开饮水和清洗容器措施,这属于预防,不等于确认病因。”
苏曼青签下名字。
“交家属委员会一份,儿科留一份,检验申请跟样本走。”
门外响起脚步,罗玉梅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一张食堂交接条。
“泔水桶的来路问到了。”
她将交接条放在桌角。
“水龙头旁那只泔水桶,是昨晚从公共食堂推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