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的不是霍骁愿不愿再婚,而是还有没有活着的孩子。”
周景生这句话刚录完,蒋文山便让人请宋平把旧家属册送来,又取出干部生活关怀表和政治处婚姻介绍登记复印件,三份材料并排铺在桌上。
宋平翻到夹着纸条的一页,指向子女栏。
“旧家属册先出现无后批注,三天后,生活关怀表写无子女负担,同一周送来的拟议婚事登记,又把霍骁列为无妻无子女干部。”
林清浅问道:“三份材料由谁填写?”
“家属册归机要科保管,生活关怀表由后勤住房科收集,婚事登记由后勤干事代送,政治处登记员抄录。”
宋平把三处日期抄到白纸上。
“经手部门不同,依据也不同,结论却在七天内落到同一个地方。”
蒋文山拿起放大镜,查看家属册上的铅笔批注。
“痕迹鉴定只能确认写字人习惯向左收笔,和秦振邦推荐表上的书写习惯接近,不能凭这一处认定是他写的。”
“不能认人,就先认结论怎么形成。”
林清浅将生活关怀表往前推了半寸。
“这一份依据写的是什么?”
宋平低头读道:“地方家属情况待复核,暂按无子女负担登记。”
“待复核和暂按都说明没有结论,为什么后面的住房需求栏直接填无?”
“填表人可能为了先核定待遇。”
门口传来秦振邦的声音。
他进屋后解开军大衣领扣,在见证席坐下。
“干部常年在外执行任务,家属情况不能总空着,住房科先依现有材料做临时判断,地方回函到了再改,程序上不算罕见。”
蒋文山把问询告知书递过去。
“请你来,是核实去年五月前后,为什么询问霍骁是否有活着的孩子。”
“我管后勤,住房和家属供给都要看家庭人数,问一句子女情况,有什么不合规?”
“询问没有问题。”
林清浅看着三份材料。
“问题在于三处都没有地方出生记录,也没有孩子死亡材料,却同时得出无子女结论。”
秦振邦接过生活关怀表,扫过填表日期。
“霍家确认材料当时正在送来,下面的人可能提前用了口径。”
“哪一份口径?”
“妻子难产,孩子未保住。”
“谁提供的?”
“周景生经手死亡材料,霍家也有人确认。”
“死亡证明只写林清浅死亡,子女栏当时留空,霍家确认表又晚了三天,这两份都不能支持孩子未出生。”
秦振邦把材料放回桌面。
“林同志,你现在逐字挑错,当然能找到缺口,当年办事的人面对的是一名执行任务的干部,总不能每张表都停着不填。”
“可以填待核实。”
“生活关怀表不就写了?”
“前面写待复核,后面却按无子女计算,到了婚事登记,又成了已经确认的无妻无子女。”
林清浅用指尖依次点过三张纸。
“临时判断从家属册进入住房科,再进入婚姻介绍,到了第三份材料,连暂按两个字也没有了。”
宋平接过话。
“政治处登记员接受材料时,看到的正是无家属负担,所以只要求补霍骁本人意见,没有再追问子女证明。”
秦振邦看向他。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政治处被前一份材料带过去了。”
宋平翻开收文索引。
“婚事登记没有凭空写无子女,它引用了生活关怀表上的家庭负担结论。”
蒋文山问道:“生活关怀表又引用哪份材料?”
“表面写的是地方情况待复核,实际使用的结论来自旧家属册批注。”
“能确认吗?”
“填写说明要求,家属未到驻地时,先核对干部家属册,再向地方发函。”
宋平取出当年的办事说明,夹在三份材料下面。
“霍骁这一份没有地方回函编号,能用的只有旧家属册。”
秦振邦靠回椅背。
“那便去问填表人,我没在这三份材料上签字。”
“您没有签字,也不影响周景生承认,是您让他先按无家属负担整理。”
林清浅看向他。
“您问过孩子到底生下来没有,又让住房科在没有结论时按无子女处理,这两件事出现在同一周,不能只用关心干部生活解释。”
“周景生为了减轻自己的责任,什么话都可能往别人身上推。”
“所以我们没有只信他。”
蒋文山抽出周景生前后三次询问记录。
“你八月十一日进入机要室,周景生代岗,已经有记录证明,你后来又让他整理霍骁的家庭情况,他承认了,你也承认问过住房需求。”
“问住房就成了罪?”
“没人这样定。”
蒋文山将记录合上。
“现在核实的是,为什么地方没有确认,三个部门却同步采用无后结论。”
秦振邦拿起搪瓷杯,没有喝。
“部队干部的婚姻和抚恤安排,都需要掌握家庭负担,尤其霍骁长期执行任务,家里若无人,空着家属住房也不合适。”
林清浅抬眼。
“当时没有给霍骁分家属房。”
“正因为他没有家属随军。”
“他提交过随军申请,申请被退回,死亡消息形成后,住房资格也被撤下,这个顺序您知道吗?”
“住房科按现有身份处理,我不可能盯着每个人的申请。”
宋平翻到生活关怀表背面,手指停在抄送栏。
“蒋干事,这里不对。”
蒋文山侧过纸页。
“哪里?”
“干部生活关怀表通常抄送政治处,涉及随军家属时再抄住房科,这一份没送政治处。”
“抄送了谁?”
“后勤住房科,只有这一处。”
宋平从旧卷宗里抽出同月另外四份表,逐一展开。
“其他四份都有政治处收文号,霍骁这份没有,表填好以后绕过政治处,直接送进了住房科。”
秦振邦放下搪瓷杯。
“住房问题送住房科,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因为这不是一张住房申请,是干部生活关怀表。”
宋平将抄送栏转向他。
“政治处没收到,就不会发现无后结论缺少地方核实,住房科却能据此撤掉他的家属住房资格。”
林清浅问道:“撤下以后,那间房怎么处理?”
宋平从卷宗底部找到一张附页,纸角留着旧浆糊的黄印。
“原定家属住房没有空置,批准暂交后勤处使用,性质改成周转宿舍。”
蒋文山问道:“谁签的接收?”
“住房科经办人签收,使用人员由后勤处报送。”
林清浅看向秦振邦。
“无后结论落下不到十天,房子便转给了后勤处。”
“驻地住房紧张,空房调作周转使用,合乎规定。”
“房子转给谁,确实不能证明谁伪造死亡材料。”
她把三份文件重新排齐。
“可无后两个字已经从一处未经核实的批注,变成撤销随军资格的依据,再变成安排再婚的前提,这不是哪个填表人随手写错。”
蒋文山在询问记录末尾补了一行。
“宋平,查周转宿舍三年内的入住人员,钥匙交接和用途变更。”
秦振邦站起身。
“查可以,别拿正常住房调配拼成一桩罪名。”
“我们只查它替谁提供了便利。”
林清浅望着那张附页,最下方还有一行褪色小字,写着方便后勤临时来员住宿。
宋平读完入住条件,抬头说道:“只要霍骁被记成无妻无后,他的家属房就能另行分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