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旗方队浩浩荡荡走进广场,一百二十面彩旗在风中翻涌。
孩子们昂首挺胸,目光如炬,手中的旗杆纹丝不动,唯有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他们自己也化作了一面面迎风招展的旗帜。
鸣赞官的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从一口深钟的内壁震荡而出,浑厚悠长,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般的余韵。
“盛典之成,非独庙堂之功,亦赖市井百业同心,共贺盛世。彩旗所展,即我大雍商业兴旺之缩影。”
站在人群中的商户们先是一静,随即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许多人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
德胜楼酒楼的胖掌柜原本正踮着脚尖看彩旗,听到这话,整个人愣住了,手里的瓜子洒了一地都没察觉。
他身旁的伙计推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来,嘴唇哆嗦了两下,猛地一拍大腿:
“听见没有!听见没有!‘市井百业同心’,说的是咱们!是咱们这些开铺子的!”
他声音发颤,做了二十多年买卖,从来都是被衙门管着、被百姓挑着,头一回觉得,自己这间小酒楼,跟这偌大的江山有了关系。
另一边,恒昌钱庄的大掌柜站在二楼雅间的窗前,手里的茶盏顿在半空,半天没放下来,低声说了一句:
“够了。就这一句话,今年这趟,值了。”
他没有像楼下那些人一样欢呼雀跃,只是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翻涌的彩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对小厮说:“回去告诉账房,明年运动会的彩旗位,提前半年预订。不管涨多少,都要拿下。”
鼓号队踏着整齐的步伐进入广场时,鸣赞官的声音适时响起:
“鼓号铿锵,少年昂扬!今奏《铁甲洪流行进曲》,以此曲,敬我大雍铁甲之坚,敬我少年意气之长!”
二十面大鼓同时起势,沉重的节拍像是钢铁巨兽的脚步,一步一步碾过所有人的胸口。
当队伍行至主席台正前方时,林楷将手中的指挥杖高高抛起,在空中转了一个圈,稳稳接住,然后猛地向下一劈。
所有鼓手同时将鼓槌高高抡起,在头顶挽了一个漂亮的槌花,手腕翻转间,红绸包裹的槌头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圆弧,然后齐刷刷地砸落在鼓面上,发出一声整齐得如同一声的巨响:
“咚——!”
那动作干脆利落,整齐划一,二十根鼓槌同时扬起、同时翻转、同时落下,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引着。
台下的百姓看得目不转睛,不少人不由自主地鼓起掌来;连主席台上的几位武将,也忍不住微微点头。
皇后端坐在皇帝身侧,目光慈爱地注视着台下走过的队伍。
她的视线始终就没离开过那个手握指挥杖的少年身上,激动的眼眶泛红,作为皇后,她深知这样的场合不能暴露个人情绪,强行忍着。
皇帝察觉到了身旁的异样,偏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皇后的手背上,拍了拍。
他知道他的妻激动了,他何尝不激动呢!
皇后深吸了一口气,眨了眨眼睛,将那层水汽逼了回去,偏过头,朝皇帝微微笑了一下,示意自己没事。
常忠站在皇帝身后不远处看着帝后叠在一起的手,他知道,这是当娘的看见儿子出息,高兴的差点掉泪,他又瞄了一眼身后候命的张九年,那腰板挺的,比往日直溜多了。
常忠能在宫里混到这个位置,靠的绝不仅仅是在皇帝跟前伺候得周到。
他最厉害的本事,是在对的时候说对的话,不多不少,刚好挠到人心尖上最痒的那块地方。
就比如此刻,他明知张九年的侄孙就在鼓号队里,却偏要装作刚想起来似的,凑过去问了句:“哪个小公子是你侄孙呐?”
把话头递到张九年嘴边,让他有机会挺起胸膛、伸出手指、用那种压都压不住的语气说出:
“敲大鼓的,第二排中间那个,一会儿棍术表演也有他”。
常忠要的就是这个,让张九年骄傲,让张九年显摆,让张九年在这一刻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风光的人。
而他只需要在旁边听着,适时地咂一下嘴,夸一句“嘿,这小子,长得结实”,就能让张九年对他的好感翻上好几倍。
这就是常忠的本事:他不抢别人的风头,他只给别人递梯子,让别人爬上去了,回过头来还得念着他的好。
鼓号队与其他先导队伍一样,沿着广场边缘绕场一周,最终在广场中央指定的位置停了下来。
前面的国旗护卫队、标牌队、彩旗队已经依次立定站好,队伍整齐肃立,纹丝不动。
但鼓号队却没有停止,他们在原地踏步,鼓点与号声依旧在空气中流淌,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广寒宫破阵曲》、《云宫迅音》、《钢铁洪流进行曲》三首曲子轮换。
那节奏稳健而有力,像是一颗不知疲倦的心脏,持续地为整座广场输送着血液与温度,仿佛在告诉所有人:盛会,才刚刚开始。
“现在接受检阅的是——宗安坊!”
鸣赞官的声音明显比方才松弛了几分,带着一丝笑意。
宗安坊的孩子们就在这声报幕中踏入了广场。
宝蓝色的绸缎在阳光下耀眼夺目,这群孩子一出现,广场上的气氛便轻快了不少,毕竟是皇室宗亲家的子弟,那股子与生俱来的矜贵气,隔着一里地都能闻到。
孩子们双手捧着玉佩,高高举过头顶,步伐虽不如前面几支队伍那般整齐划一,却也走得认认真真,小脸绷得紧紧的。
走到主席台正前方时,领队的孩子给了队伍一个信号,一百多个清脆的童声,齐齐呐喊,划破长空:
“兴我大雍!护我大雍!振我大雍!爱我大雍!”
口号声稚嫩却洪亮,带着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惹得台下的百姓纷纷露出善意的笑容。
然而,就在这整齐的口号声中,最边上一个小小的身影,引起了全场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