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穆爱萍住院第四天。
周星从卫生院回来,眼睛里布满血丝。这四天,他白天在屯里安排搜捕王大山,晚上在医院守着穆爱萍,几乎没合眼。
孙老栓把他叫到自家院子,按在石凳上,递过来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喝了。”
周星接过碗,手在抖。
“星子,你这样不行。”孙老栓蹲在他面前,“身子垮了,还怎么保护爱萍,怎么抓王大山?”
“师傅,我……”周星声音沙哑,“我一闭眼,就看见爱萍流血的样子。还有孩子……医生说,就算保住了,也可能落下病根……”
“那也得挺住。”孙老栓拍拍他肩膀,“男人,该扛的时候得扛。来,先把粥喝了。”
周星勉强喝了几口,食不知味。
“今天叫你来,是有重要的事跟你说。”孙老栓点上烟袋锅子,深吸一口,“关于王家,关于猎帮,关于……你。”
周星抬起头。
“这事,我憋了四十年了。”孙老栓眼神悠远,“本来想带进棺材,但现在看来,得说出来了。”
他开始讲述。
那是1945年,日本投降那年。孙老栓还是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是兴安猎帮的少帮主。猎帮是山里的一个组织,成员都是猎户,互相照应,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那年冬天,猎帮来了个外乡人,叫王福贵,说是逃荒来的,想入帮。此人三十多岁,看着老实,枪法也不错,帮主(孙老栓的父亲)就收下了。
“这个王福贵,就是王大山的爹。”孙老栓说。
王福贵入帮后很勤快,学东西也快,很快成了骨干。但渐渐地,孙老栓的父亲发现他有些不对劲——经常一个人进山,说是打猎,却空手回来。问他打到什么,总说没打到。
有一天,孙老栓的父亲带人巡山,在深山老林里发现了一处秘密伐木点。那里有十几棵上百年的大红松被砍倒,切口整齐,是电锯砍的。当时山里哪有电锯?只有日本人留下的军用电锯。
“我爹怀疑是王福贵干的,但没证据。”孙老栓说,“直到1946年开春,山里来了一伙日本人,说是来‘回收’战败前藏的物资。领头的是个叫山田的少佐,我爹见过他,当年就是他在山里砍树修工事。”
山田找到猎帮,说要买木材,出价很高。王福贵主动请缨去谈判,回来后说山田愿意出三倍市价,但要猎帮帮忙把木材运到边境。
“我爹不同意。”孙老栓说,“那些红松是老祖宗留下的,不能卖给日本人。而且刚打完仗,帮日本人运东西,那是汉奸行为。”
但王福贵偷偷联系了几个见钱眼开的帮众,瞒着帮主,跟山田做了交易。他们砍了五十多棵大红松,运到边境,卖了高价。
“这事后来还是被我爹发现了。”孙老栓声音沉重,“他要按帮规处置王福贵——断一只手,逐出猎帮。可就在执行的前一天晚上,王福贵跑了,还偷走了帮里的账本和信物。”
“账本?”
“对,猎帮也有账本。”孙老栓点头,“记着帮里这些年的大小收支,还有跟各路人物的来往。王福贵偷走账本,是想拿捏帮里。”
“后来呢?”
“后来……”孙老栓叹口气,“山田那伙日本人又来了,这次不是买木材,是要抢。他们知道猎帮不同意交易,干脆硬来。那天晚上,他们偷袭了猎帮总舵。”
那是一场恶战。日本人十几个人,都有枪。猎帮虽然人多,但武器落后,死伤惨重。孙老栓的父亲为掩护帮众撤退,中弹身亡。
“我爹临死前,把帮主之位传给我,还给了我一个油布包。”孙老栓从怀里掏出一个发黄的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照片和几张纸。
照片上是一群人的合影,背景是山林。前排中间是个浓眉大眼的中年汉子,就是孙老栓的父亲。后排有个年轻些的,眼神闪烁,就是王福贵。
“这张照片,是猎帮最后一次全员合影。”孙老栓指着照片,“我爹死前跟我说,王福贵不是普通的贪财,他是日本人的眼线,早就被收买了。那些木材,根本不是卖给日本人,是日本人自己在砍,王福贵只是帮他们打掩护。”
周星看着照片,心里翻江倒海。原来王家跟日本人还有这层关系!
“这几张纸,是王福贵的认罪书。”孙老栓把纸递给周星,“是他被抓后写的,交代了所有事:怎么跟日本人勾结,怎么盗伐木材,怎么害死我爹。但他写完后,趁看守不注意,撕掉了一半,只留下这一半。”
周星接过认罪书。纸张已经发脆,字迹歪歪扭扭,但还能看清内容:
“本人王福贵,受日本人山田指使,于民国三十四年冬,盗伐红松五十三棵,运往边境,得大洋五百块……后为掩盖罪行,勾结日本人偷袭猎帮,致孙帮主身亡……罪大恶极,死不足惜……”
后面被撕掉了。
“王福贵后来怎么样了?”周星问。
“跑了。”孙老栓说,“带着认罪书跑了。我们找了他很久,没找到。直到解放后,才听说他在邻县落户,还当了村干部。他儿子王大山,就是那时候出生的。”
“所以王大山从小就……”
“对,他爹就是汉奸,就是杀人凶手。”孙老栓眼神冷厉,“王大山继承了他爹的秉性,贪婪,狠毒,不择手段。当年他爹跟日本人勾结盗伐,现在他跟他儿子勾结奸商盗伐,真是祖传的手艺。”
周星握紧了拳头:“师傅,这些证据,能扳倒王大山吗?”
“能,但还不够。”孙老栓说,“光有老黄历,定不了现在的罪。不过,王福贵当年偷走的账本和信物,可能还在王家手里。”
“账本和信物?”
“嗯。”孙老栓点头,“猎帮的账本,记着很多秘密,包括一些大人物的把柄。那是王福贵的护身符,他肯定传给了王大山。还有帮主信物——一块青铜虎符,那是猎帮的象征。如果能找到这两样东西,就能证明王家跟猎帮的渊源,也能证明他们祖传的罪行。”
周星眼睛一亮:“师傅,您是说……”
“王大山跑了,但这些东西,他可能带不走。”孙老栓分析,“那么重要的东西,他肯定藏在最安全的地方。要么在他家,要么在某个秘密据点。”
“那我们去找!”
“不能莽撞。”孙老栓按住他,“王家现在肯定戒备森严。而且,王大山虽然跑了,但他那些手下还在。咱们得从长计议。”
正说着,张大山和王铁柱急匆匆跑进来。
“大哥!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
“王大山可能藏在老虎岭的老猎屋!”张大山喘着气说,“是马寡妇打听来的。她说刘桂芳前些天去过老猎屋,送过吃的。”
老猎屋是早年猎人在山里搭的临时住处,早就废弃了。老虎岭深处确实有几处,人迹罕至,确实是藏身的好地方。
“消息可靠吗?”周星问。
“应该可靠。”王铁柱说,“马寡妇说,刘桂芳虽然恨王大山害她儿子,但更恨咱们。她可能想借王大山的手报复咱们。”
周星冷笑:“这对母子,真是死不悔改。”
“大哥,咱们去抓他!”张大山摩拳擦掌。
“等等。”周星冷静下来,“王大山不是傻子,他敢藏在老猎屋,肯定有准备。咱们贸然去,可能中埋伏。”
他看向孙老栓:“师傅,您说呢?”
孙老栓抽着烟袋锅子,沉思了一会儿:“老猎屋我知道,一共有三处。一处靠近水源,一处靠近山崖,一处在密林里。王大山如果真藏在那边,最可能在密林里那处——那里最隐蔽,也最容易设伏。”
“那咱们……”
“咱们得用计。”孙老栓说,“王大山现在像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跑。咱们得让他放松警惕,再一举拿下。”
“什么计?”
“诱饵。”孙老栓看着周星,“星子,你是他最恨的人。如果你‘出事’了,他肯定会出来看热闹。到时候……”
周星明白了:“师傅,您是说,让我假装受伤或者……”
“不行!”张大山反对,“太危险了!万一王大山不上当呢?万一他直接下黑手呢?”
“所以要演得像。”孙老栓说,“得让全屯人都相信,周星真的出事了。然后放出消息,说周星重伤住院,猎队群龙无首。王大山听到这消息,肯定会放松警惕,甚至可能趁机搞更大的动作。”
周星想了想:“行,我干。但怎么演?”
“这个我来安排。”孙老栓说,“大山,铁柱,你们去通知猎队所有人,还有屯里几个可靠的老人,今晚在我家开会。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晚上,孙老栓家挤了二十多个人。除了猎队十二个骨干,还有林国栋、赵老三等几个屯里老人。
孙老栓把计划说了。大家听完,都表示支持。
“星子为咱们屯做了这么多,是该咱们出力的时候了!”
“对,抓王大山那王八蛋!”
“孙老爷子,您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孙老栓开始布置:“明天一早,星子‘摔伤’,从山里被抬回来,伤势很重,昏迷不醒。然后送到卫生院,但‘伤势过重’,卫生院治不了,得转院去县里。这个消息要传得越快越好,越真越好。”
“那谁去县里?”林国栋问。
“我去。”周星说,“我假装去县里,实际上藏在屯里。爱萍在卫生院住院,我去陪她,顺便监视王大山会不会去医院下黑手。”
“好。”孙老栓点头,“大山,铁柱,你们带人暗中搜查老猎屋。但要小心,王大山可能有枪。”
“明白!”
“林屯长,您负责在屯里散布消息,就说星子生命垂危,猎队要散了。”
“行。”
“赵老三,你带几个老猎手,在山里布控。如果王大山出现,不要打草惊蛇,跟踪他,找到他的藏身之处。”
“包在我身上!”
安排妥当,已经是半夜。大家分头准备。
第二天一早,屯里就炸开了锅。
周星“摔伤”了!从老虎岭抬回来,浑身是血,昏迷不醒!
张大山和王铁柱抬着担架,一路哭喊:“大哥!大哥你挺住啊!”
孙老栓跟在后面,老泪纵横:“星子啊,你可不能有事啊……”
屯里人都围过来看,看见周星“惨状”,都吓坏了。
“我的老天爷,咋摔成这样?”
“快送卫生院!”
“星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可咋整啊……”
周星被紧急送到卫生院。医生早就打好招呼,配合演戏:“伤势太重,得送县医院!快!”
救护车(其实是林场的卡车改的)呼啸而去,周星被“转院”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整个林区。
“听说了吗?周星摔下山崖,快不行了!”
“猎队要散了,张大山和王铁柱在商量分家呢。”
“哎,好人没好报啊……”
这些消息,自然也传到了王大山耳朵里。
老虎岭深处,密林中的老猎屋里,王大山正跟疤脸男商量事情。疤脸男是他最信任的手下,也是上次越狱的帮手。
“大哥,周星那小子摔伤了,听说快死了。”疤脸男兴奋地说。
王大山却皱起眉头:“这么巧?我刚要对付他,他就出事了?”
“可能是报应!”疤脸男说,“大哥,这是好机会啊!周星一倒,猎队就散了。咱们可以东山再起了!”
王大山想了想:“你去打听打听,消息是不是真的。小心点,别暴露。”
“明白!”
疤脸男去了。傍晚回来,带回更详细的消息:“大哥,是真的!我亲眼看见周星被抬上救护车,浑身是血。张大山和王铁柱在卫生院外面哭呢。屯里人都说,周星这次凶多吉少。”
王大山眼睛亮了:“好!真是天助我也!周星一死,吴增城就少了条胳膊。到时候,咱们再慢慢收拾他!”
“大哥,那咱们现在……”
“现在按兵不动。”王大山很谨慎,“再观察几天。如果周星真死了,咱们就出去,收拾残局。”
“那要是没死呢?”
“没死?”王大山冷笑,“那就让他真死。你准备一下,找机会去医院,给他补一刀。”
“行!”
接下来的三天,风平浪静。周星“重伤”的消息越传越真,甚至有人说他已经死了,只是家属瞒着。
王大山渐渐放松了警惕。他开始联系旧部,准备东山再起。
第四天晚上,疤脸男带来一个消息:“大哥,李瑞雪来了,说要见您。”
“李瑞雪?”王大山皱眉,“她来干什么?”
“她说有重要情报。”
“让她进来。”
李瑞雪走进老猎屋,看见王大山,眼睛就红了:“王科长,我可找到您了!”
“有事说事。”王大山不耐烦。
“周星没死!”李瑞雪语出惊人,“他是装的!我亲眼看见他在卫生院,好好的,还陪他媳妇呢!”
王大山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真的!”李瑞雪说,“我昨天去医院看林红军他娘,看见周星了。他根本没事,就是在演戏,想引您出来!”
王大山暴怒:“妈的!中计了!”
他猛地站起来,在屋里踱步:“周星这小子,果然狡猾!李瑞雪,这消息还有谁知道?”
“就我知道。”李瑞雪说,“王科长,我可是冒着风险来报信的。您得……”
“放心,亏待不了你。”王大山从怀里掏出一沓钱,扔给她,“这是一百,拿着。你回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盯着周星,有情况随时报告。”
“谢谢王科长!”李瑞雪接过钱,千恩万谢地走了。
等她走了,王大山脸色阴沉:“疤子,咱们得撤。这里不安全了。”
“大哥,会不会是李瑞雪骗咱们?”疤脸男怀疑,“那娘们靠得住吗?”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王大山说,“收拾东西,今晚就撤。”
“撤到哪儿?”
“去二号点。”王大山说,“那里更隐蔽,周星肯定想不到。”
两人开始收拾东西。王大山从墙角挖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账本和一块青铜虎符——正是猎帮的信物。
他把铁盒子装进背包,对疤脸男说:“你去外面看看,有没有异常。”
疤脸男出去,不一会儿慌张地跑回来:“大哥,不好了!外面有人!”
“多少人?”
“看不清,但不少!把这儿围起来了!”
王大山心里一沉。果然中计了!周星根本就知道他在这儿,之前的戏都是演给他看的!
“从密道走!”他当机立断。
老猎屋有条密道,是早年猎人挖的,通往山后。王大山掀开炕席,露出一个洞口。
两人钻进去,沿着密道往外爬。密道很窄,只能容一人爬行。爬了约莫五十米,到了出口——是一处灌木丛。
王大山钻出来,刚喘口气,就听见一个声音:
“王大山,等你很久了。”
是周星!
周星从树后走出来,手里端着枪。他身后,张大山、王铁柱、孙老栓,还有猎队其他人,把出口团团围住。
王大山脸色煞白:“周星,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密道?”周星冷笑,“这老猎屋,是我师傅年轻时搭的,密道也是他挖的。你觉得,他会不知道?”
王大山看向孙老栓:“孙叔,您……”
“别叫我叔!”孙老栓厉声道,“王大山,你爹害死我爹,现在你又害我徒弟媳妇和孩子。这笔账,今天该算了!”
王大山知道跑不掉了,但他不甘心。他猛地从怀里掏出手枪:“都别动!谁敢动,我打死谁!”
周星盯着他:“王大山,放下枪,还能从宽处理。”
“从宽?”王大山狂笑,“周星,我落到今天这地步,都是你害的!我就是死,也要拉你垫背!”
他举起枪,对准周星。但就在这时,孙老栓突然甩出一根绳索,像鞭子一样抽在王大山手腕上!
“啊!”王大山吃痛,枪掉在地上。
张大山和王铁柱扑上去,把他按倒在地。疤脸男想跑,被其他人抓住。
周星走过去,捡起王大山的背包,打开,看到了账本和青铜虎符。
“师傅,您看。”
孙老栓接过虎符,手在颤抖:“四十年了……终于找回来了……”
他又翻开账本,看了几页,老泪纵横:“爹,您在天有灵,可以瞑目了……”
王大山被捆得结结实实,还在挣扎:“周星,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周星蹲下身,看着他:“王大山,你爹当汉奸,你当蛀虫,你们王家,真是祖传的坏种。放心,法律会审判你。你做的那些事,够枪毙十回了。”
“你……你不能杀我!我有钱!我有很多钱!都给你!放我走!”王大山哀求。
“钱?”周星冷笑,“你的钱,沾着多少人的血?沾着多少树的魂?王大山,下辈子,做个好人吧。”
他站起身,对张大山说:“押回去,交给公安。”
“是!”
王大山和疤脸男被押下山。孙老栓捧着虎符和账本,久久不语。
“师傅,咱们赢了。”周星说。
“是啊,赢了。”孙老栓擦擦眼泪,“星子,谢谢你。没有你,我这辈子都报不了仇。”
“师傅,您别这么说。没有您,我也走不到今天。”
师徒俩相视而笑。
东方泛白,天快亮了。
周星看着朝阳,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王大山落网,最大的威胁解除。爱萍可以安心养胎,孩子可以平安出生。
这一切,都值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猎队兄弟们说:“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