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敲门声响了。乔森拎着一个公文包站在门口,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四月初的洛杉矶热的反常。这鬼天气真是热死了。”乔森走进来,看见茶几上的拼图。“这是什么?”
“星空。”艾米说。
乔森绕过拼图在沙发上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文件夹。
“先说布鲁斯。”
“合约签了?”
“签了,两千万美刀。”乔森翻开文件夹,“但是他经纪人提了个条件。”
“什么条件?”王井往窗台上一靠。
“拍摄期间的住宿标准~五星级套房,每天要有新鲜水果,还要配一个私人助理,专门负责他的饮食。”
王井没说话。
“还有。”乔森翻了一页,“他要求拍摄周期不超过十二周,超过一天加十万。”
“可以。”王井从窗台上拿起那盆多肉转了转。
“布鲁斯自己倒是好说话。”乔森说,“是他那个经纪人,叫什么史蒂夫的,事儿多得很,签合同那天喝了两杯威士忌才开始看条款。”
乔森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张纸。
“来昂拿多在比弗利的派对上喝多了,跟人说第六感的剧本他经纪人也递过,但你没见他。卜拉德派助理送了三回自荐信,乔森·怀特导演亲自打电话来问能不能来客串一个角色。”
“都回了。”王井把多肉放回窗台上,“让他们等下一部。”
乔森嘿嘿笑了两声。
“还有个事~汤牧刚拿了奥斯卡,他经纪人上周给我打电话,说想和你合作一部戏,什么题材都行。”
“他得排队。”王井说。
“现在好莱坞排着等你的导演一只手数不过来。”乔森把那张纸翻开,“光是签在功夫熊猫名下的项目就有四个等着你点头,外面那些没签的~少说十几个。”
“经纪人嘛。”王井说,“就靠这个吃饭。”
“另外布鲁斯问能不能提前看剧本终稿。”
“剧本不是给他了吗?”
“他说想跟你聊一聊角色理解。”乔森说,“他觉得心理医生这个角色~内心的那种疲惫感~想听听你的想法。”
“你自己约个时间和他聊聊吧,告诉他这段时间我很忙,到时候见面了再和他谈吧。”王井想了想才对乔森开口说道。
乔森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好的,老板~还有关于剧组前期筹备的。”翻开另一页,“三个主要的景。”
“你继续说吧。”
“第一个是心理诊所。在洛杉矶找到了一个老写字楼,五层,有木质扶手楼梯的那种,租金一个月一万二。第二个是母子住的公寓,在圣塔莫尼卡老城区,三层红砖楼,顶楼带阁楼,月租四千五。”
他翻了一页。
“第三个~教堂。剧本里那场关键的忏悔戏。看了六个教堂,最后锁定了帕萨迪纳那边一座天主教老教堂。管风琴、彩色玻璃、木长椅~全都有。神父是个意大利裔,听说我们要拍电影很热情,唯一条件是拍摄期间不能干扰周日弥撒。”
“多少钱?”王井转过头来。
“神父没要钱。”乔森说,“他说教堂不缺钱,缺的是上帝的荣耀。”
艾米在茶几边上抬起头。“意大利人。”眉毛动了一下。
“对。”乔森翻了翻文件夹,“跟你一样。”
“我是美籍。”艾米说。
“意大利裔美籍。”
“对。”王井看了一眼还在拼图的海利乔。
海利乔把一块拼图递到艾米手里。“这块是你的。”艾米接过来找了一下位置,把拼图按进去。
“还剩多少?”乔森问。
“大概一百多块。”艾米说。
“能拼完吗?”
“今天应该能。”
乔森转回王井。
“摄影师聊了三个,最后定了大卫。”
“另外~”乔森把文件夹又翻开一页,“摄影棚那边来了个女演员,叫安尼丝特。她说如果能试镜第六感的任何女性角色,哪怕是只有一句台词的邻居都愿意。她经纪人一天打了五个电话。”
“安尼丝特不适合这部戏。”王井喝了口咖啡,“让她等下一部,适合她的本子我会写。”
乔森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笔。艾米在旁边抬起手,把一块拼图碎片在王井耳朵边晃了晃。
“你这一句话毁了多少好莱坞女星的梦。”
“又不是我逼她们的。”王井把碎片从艾米手里拿过来放回茶几上。
“大卫?”
“大卫·可劳斯,拍过两部独立电影,镜头特别稳。我给他看了剧本,他看完第一反应是~这个导演知道他想拍什么。”
“他开价多少?”
“八十万,五个月。”
“可以。”
“剪辑那边~我联系了华纳的后期团队,他们报价两百万,包剪辑和调色。”
“太高了,”王井说,“一百四十万,你再去谈。”说着从窗台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乔森记下来。“还有一件事。”
“什么?”
“配乐。你之前说过想用教堂管风琴和童声合唱。我在纽约联系了一个合唱团,布鲁克林圣安娜儿童合唱团。指挥是个德国老太太,听说电影讲的是死人和活人的和解,她说很有兴趣。”
“让她发一段录音过来。”
“好。”乔森翻到文件夹最后一页。“预算总表我重新做了,不包布鲁斯的片酬,制作成本大概三千二百万美刀。加上布鲁斯两千万,宣发预估一千万~总盘子大概六千二。”
王井靠在窗台上。六千二百万美刀。上辈子《第六感》的制作成本是四千万,全球票房六亿七,但这些数字不能从嘴里说出来。
“宣发先少算点,”王井说,“先拍出来再说。”把窗台上的多肉转了个方向。
乔森从公文包最底层抽出一张报纸。“洛杉矶时报的影评人发了篇专栏。标题是~吉姆王:好莱坞最危险的亚洲导演。”
他把报纸摊在茶几上。“说你是用类型片当诱饵,实际在解剖美国人的心理创伤。”
“危险的亚洲导演?”王井拿过报纸看了看,“这个标题我喜欢。”
“也有骂的。”乔森翻到娱乐版,“还有个评论说你的电影太煽情,拍的是智力上的作弊。”
“有人骂才有热度。”王井把报纸还给乔森,“黑红也是红。”
乔森笑了。“我就这么跟他们说的。”
海利乔站起来,手里拿着最后一块拼图~正中间的那颗北极星,走到茶几边上按进去。
“完了。”
艾米低头看,五百片星空拼图全拼完了。深蓝色的夜空,银河从中间流过,每颗星星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海利乔站在茶几旁边,看着自己拼了两天的成果。
王井走过去。“漂亮。”海利乔抬头看王井。
“明天能去沙滩吗?”
“可以,”王井说,“跟你一起去。”
“你也去?”海利乔抬起头,蓝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对。”
“那你不准逼我哭。”
“不逼。”王井把一只手插进口袋里。海利乔看了看艾米,艾米冲海利乔眨了眨眼。
“好。”海利乔说。
下午四点,太阳没那么毒了,沙滩上的人多了起来。王井换了条沙滩裤,光着脚踩在沙子上,沙子烫了一整天,踩上去暖烘烘的。
海利乔跟在艾米后面,穿着一条蓝色的泳裤,胳膊上套着充气臂圈。
“你会游泳吗?”艾米问海利乔。
“会一点点。”海利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充气臂圈。
“一点点是多少?”
“不会沉下去。”
“那就是会。”艾米弯腰解开海利乔的人字拖。
海浪打过来,没过脚踝。海利乔往后退了一步。“冷。”
“站一会儿就不冷了。”艾米蹲下来,用手捧起海水泼在自己胳膊上。海利乔学着她的样子,也捧了一捧水,犹豫了一下泼在胸口上,打了个哆嗦,然后笑了。
王井坐在沙滩上看着他们。艾米拉着海利乔的手往海里走,浪来了把海利乔抱起来,浪退了放下来。海利乔尖叫,哈哈大笑,胡乱踢水。
来回五六次。海利乔浑身湿透了,卷发贴在额头上,睫毛上挂着水滴。
“再来一次!”
艾米又抱起海利乔。这次浪大了一点,水花溅到脸上。王井看着这一幕~《第六感》里最重要的一场戏不是鬼出现,不是反转结尾,是妈妈和儿子之间那种不需要说的信任。现在他们正在建立这种东西。
一个卖冰淇淋的小贩推着车从沙滩上经过,是个头发花白的白人老头。推车经过王井身边的时候老头忽然停下来,眯着眼看了好几秒。
“你是那个~拍那个~那个谁~”
《楚门的世界》。
老头一拍脑门,我老婆拉着我看了三遍。她看完之后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原来电影还可以这样拍
老头从冰柜里掏出两个冰淇淋甜筒,往两人手里各塞了一个。“不要钱,你们继续拍,拍多点。”推着车走远了。
艾米看了看手里的甜筒又看了看王井。“他都没认出我是女主角?”
“你戴着墨镜。”王井没吃,直接把冰淇淋递给了艾米。
“冰淇淋!”海利乔从海边跑过来,光着脚丫踩在沙子上,艾米看着对方,头发湿漉漉的。
“要什么口味?”艾米蹲下来跟海利乔平视。
“草莓味的。”
艾米拿着两个草莓甜筒,一个给海利乔,一个自己拿着,看了看王井。“你吃什么?”
“不用了。”
“那就看着我吃吧。”眼神暧昧的对着王井笑了笑。
三个人坐在沙滩上。海利乔舔冰淇淋,粉色的糖浆顺着手指流下来,艾米用手帕给海利乔擦。
“你在想什么?”艾米把身体往王井身边靠了靠,肩膀贴着王井的手臂。
“在想拍摄电影的事情。”
“是整部电影的构思吗?”艾米把头发别到耳后。
“第一场戏。”王井说,“妈妈从地下室拿出那瓶酒,儿子坐在餐桌前看着她倒酒。两个人都没说话,但观众一看就知道~这个女人心里有事。”
艾米舔了一口冰淇淋。“她心里有什么事?”
“愧疚,恐惧,疲惫。”王井说,“一个人带孩子的单亲妈妈,白天在餐厅端盘子,晚上回到家还要假装一切正常。她不敢让儿子知道自己多累。”
“你好像很了解单亲妈妈。”
“研究过很多。”王井随口回应。
这是真话。上辈子试着写过网络小说,十几个女性角色,每个都做了功课~看纪录片、读访谈、刷短视频,蹲在菜市场和超市观察那些形形色色的女人,也包括带孩子的少妇。
艾米没接话,看着海利乔吃完最后一口冰淇淋。
“我会把这个角色演好的。”
王井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幅度不是很明显。
“吉姆~你不相信么?”
“我相信呀。”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知道你会演好的!而且我刚才点头了,只是你还在专心的舔着冰淇淋。”艾米看了王井三秒,那双淡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王井,然后笑着把剩下的蛋筒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
海利乔在旁边挖沙子,用手挖了一个坑,然后又填上,挖了再填,填了再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