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三号,港岛,中环,新年头一个交易日。
写字楼的电梯从大堂升到二十八楼,中间停了五次,每停一次上来几个人,话题却始终只有一个,股票。
穿西装的在讲蓝筹,没打领带的在讲科网,连送水的阿伯都凑热闹,说他儿子在漂亮国买了个什么网,一晚上就翻倍呢,末了还压低嗓子问王井,先生是做哪一行的。
王井说,我拍戏的。
阿伯哦了一声,说拍戏不好啦,拍戏不如买股。电梯到了二十八楼,一群人涌出去,把这句话留在了楼道里。
办公室里,白板擦得干干净净,开年第一天,总得有点开年的样子。
王井拔开笔帽,写下三个词,逃顶,《黑客帝国》奥斯卡,买岛。
逃顶两个字,他圈了圈;奥斯卡后面,添了三月;轮到买岛,他只把词描粗了一圈,一个字的解释都没给。
梁永琪的拜年电话追进来,人在录音棚,说新专辑的主打demo发到了他邮箱,歌名叫《勇气》,问敢不敢发。王井听完回她一句:好歌压得住,别急,等网络那一波。她在那头笑,说井哥的口头禅快成压箱底咒语了。
王秋雁的拜年电话里捎了句外公的话:港岛报纸说他清仓,老爷子研究了半天,问是不是录像厅的货要清,让他放心,录像厅一件不动。王井笑着应了,说货满着呢,还进了新片。
九点半,玛琪抱着一摞报纸进来,进门先看白板,目光在第三个词上停了两秒。
“买岛?”
“嗯。”
“什么时候?”
“今年之内。”
“哪里?”
“到时候你就知道啦。”
玛琪没有追问,把报纸一张张摊开,摊满小半张桌子。每一份头版都是一个意思,纳指开年接着涨,涨得理直气壮,满纸都是美刀铺路的新纪元。有人上电视说,新经济把旧经济的地基抽了,往后楼要盖在云上。
“数据,都好。分析师,全疯。电视里说,这次不一样。”
“上一次说不一样,是什么时候?”
“没有过。”
“所以呢?”
玛琪把笔递了过去。
王井接笔,在那个圈旁边拉出一条箭头,箭头底下落了一行字,第一批,今日执行。
“范围?”
“非核心的互联网持仓,全列出来,能动的都进第一批,这一块占全部家当不到一成。自家生态里的,一股不动。别的,一概不留。”
“分几批?”
“三批。”
玛琪从报纸堆底下抽出一张表,三栏,还空着,笔尖在第一栏上点了点。
“节奏?”
“越涨越卖。要是跌了,加急。”
“在涨。”
“所以才卖。”
玛琪抬起头,看了他好几秒。
“全市场,在狂欢。”
“狂欢的尽头是账单,我们在账单寄到之前走。”
这句话王井说得很慢,说完,把笔帽按了回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楼下渡轮的汽笛,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王井站在白板前,前世这个时候,他刚拿到人生第一笔像样的年终奖,一分不剩,全换成了名字带点、尾巴挂网的股票,也就是报纸上说的.。买入那天觉得自己是天才,割肉那天才知道,自己是燃料。
那场泡沫他也交过学费,交完学费才看懂一件事,满教室的人原来都在交学费,区别只是有人交完能毕业,有人一直坐在原地续费。
所以逃顶两个字,他落笔的时候一点都没抖。抖也没用,学费不能白交。
玛琪没有笑话他,也没有劝他,抱着名单回了自己那间小会议室。
门虚掩着,她一条一条往下发指令,屏幕上的名单从长变短。她替七家公司的钱看了这些年门户,见过在山顶放烟花的,也见过在山脚下捡炮纸的,可她从没见过,有人在全球的狂欢里起身下船,还下得这么平静,平静得像只是出门接一个电话。
有个经纪人在电话里问了三遍,确定是卖,不是买?玛琪说,卖。对面沉默了几秒,说好吧,祝你们好运,剩下的我来接。
更要紧的是,卖出去的每一批都有人抢着要,一边要一边道谢,好像她不是在出货,是在替对方发年终奖。
第一批指令发完,她靠回椅背,抬起手,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中午,王井下楼去茶水间接水,阿姐正在冲咖啡,看见他就笑。
“王导,新年好呀。”
“新年好。阿姐笑什么呢?”
“笑股票呀。我们这栋楼现在人人都是股神,电梯里在讲,饭堂里在讲,连扫地的阿婶都拉住人问,买哪只好呢。”
“阿婶都进场啦?”
“是呀。所以我盘算着,把年终奖也拿去买一点。王导你说嘛,是先买,还是先等等?”
王井端着杯子退了半步,认真想了想。
“先等等吧。”
阿姐撇撇嘴,说这句话她听了一整年,眼看着楼里做清洁的阿姐都换了新车。王井笑了笑没接话,心想,连茶水间都在劝人上车,这趟车是真挤满了,司机都未必有座位。
下午他哪儿也没去,把剧本摊在桌上装样子,耳朵里进来的全是电话铃。玛琪那边一部接一部,大概是在替他跟全世界道别,道别的动静还挺好听。四点多,名单上最后一个代码变灰,第一批稳稳落了地。
傍晚起风,天凉下来,手机在桌角连震两下。
“吉姆,新年快乐呀。你那边跨年,热闹嘛?”
是艾米,漂亮国那边,元旦的尾巴还没过完。
王井回:“热闹,烟花烧了半个海。就是没你在,差一点哦。”
过了一阵,又进来一条:“油嘴。等你来漂亮国,这笔账我再慢慢跟你算哦。”
王井对着屏幕笑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回桌上,隔了半分钟,又翻过来看了一遍。这四年攒下的漂亮话,就数这条最有出息。
另一条短信安安静静躺在收件箱里,是珍黎的:“开机了,山上很冷,戏很顺。你不用回。”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问句,没问他新年怎么过的,也没问他在哪。倒是末尾那句不用回,让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还是回了两个字,收到。
晚上十点,玛琪敲了敲敞开的门,只探进来半个身子,脸上看不出喜,也看不出忧。
“第一批,清。”
王井起身走到窗前。对岸的灯一层一层亮着,这个钟点,大洋那边大概正开盘,纳指多半还在涨,涨得像有人在楼底下追着喊,再等等,再等等。
他把窗户关严,回过头。
“别停。”
玛琪点了下头,转身把门轻轻带上,走廊里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了。
王井在白板前站了一会儿,拿笔把第二批头一个名字底下画了道横线。画得不重,明天一早,这道线就要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