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三，天还没亮，营里就动起来了。
宋宪带着人清点库房，兵器、粮食、肉干、鱼，一包一包往外搬，手里的竹简写满了字。马厩那边，高顺正检查马匹，一匹一匹看过去，钉蹄铁、换马鞍。
吕布把高顺和阿骨叫过来。
“你们先走。”吕布说，“高顺，你带人把安阳城里的屋子收拾出来，能住人的先收拾。阿骨，你带马六他们，在西安阳周边摸摸底——鲜卑人有没有动静，周围有没有部落，都摸清楚。”
高顺点头：“什么时候走？”
“现在就走。”
阿骨也没多话，点了自己的人，翻身上马。高顺带了什里十个人，两拨人一前一后出了营门，往西边去了。
吕布站在营门口，看着那十几匹马消失在晨雾里。宋宪走过来，手里拿着竹简：“队率——现在要叫侯官了，物资清点完了。粮食够吃一个月，鱼还有三千多斤，肉干也还有。兵器、甲胄都齐，马八十五匹。”
吕布点点头，转身往都尉府走。
王都尉正在正堂里烤火，看见吕布进来，指了指旁边的席子：“坐。东西收拾好了？”
“还在收拾。高顺和阿骨已经先走了。”
王都尉点点头，从几案上拿起一卷简牍递过来：“等你们安定了，物资就发过去。按一百人发一季度，屯田的种子、农具也拨。西安阳那边，你先稳住脚。”
吕布接过来，揣进怀里。
王都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西安阳那地方，穷是穷了点，但地多。好好种，能养活人——只要你能守住。崔太守当年在五原种麻织布，你也学学。”
吕布站起来，抱拳：“谢都尉。”
王都尉摆摆手，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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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四，天刚亮，队伍就在营门口集结了。
七十多人，七十余匹马，几辆马车。马背上驮着粮食、兵器、帐篷、锅碗，满满当当。魏缨、兰还有几户家属，身边是几个包袱——衣裳、被子、锅碗，能带的都带了。
吕布翻身上了黑炭，扫了一眼队伍。“走。”
队伍沿着黄河北岸向西走。吕布骑马走在前面，弟兄们牵着马步行。太阳升起来，照在河面上。黄河还冻着，但冰面已经不是冬天那种瓷实的白了——泛着灰，有些地方已经透了，能看见底下的水在流。河心的冰裂开一道道口子，黑沉沉的河水翻涌上来，像一条条蛇趴在冰面上。
魏续骑在马上，盯着河面：“姐夫，这冰还能走吗？”
“能走。再过十天就不好说了。”
晌午的时候，经过一个村子。几十户人家，房子土坯的，有的塌了，有的还立着。几个老人蹲在墙根晒太阳，看见队伍，赶紧站起来缩回屋里去了。吕布没停，继续走。
傍晚扎营。弟兄们搭帐篷、生火、做饭。魏缨和兰在火堆边上煮粥，吕布坐在一边，看着西边的天。高顺和阿骨应该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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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五，傍晚时分，队伍到了西安阳。
远远看去，城墙塌了大半，剩下的几段也歪歪斜斜，城砖上长着枯草。城门只剩个门洞，风从里面灌出来，呜呜地响。街上没人，两边的屋子有的塌了，有的只剩半面墙，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魏续不说话了。侯成叼着的草掉下来都没察觉。
高顺从城里迎出来：“城里有几间屋子还能住，收拾出来了。周边十里没有发现鲜卑人。阿骨他们出去巡逻了，还没回来。”
吕布点点头：“先安顿。”
弟兄们把马牵进城，把物资卸下来，分住到那些还能住的屋子里。吕布带着魏缨和兰，住进了一间还算完整的土坯房。墙上有裂缝，屋顶有个洞。魏缨看了一眼，放下包袱就开始收拾。兰也跟着帮忙。
吕布站在城门口，看着这座破败的城。城里的百姓不多，稀稀拉拉不到三百人，老的老，小的小。有个老人蹲在墙角，身上的衣裳破得看不出颜色，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吕布走过去，蹲下来。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怯生生地问：“你们……是官府派来的？”
“嗯。”
老人点点头，又低下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吕布没听清，站起来，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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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吕布带着宋宪在城外转了一圈。
北边是山，乌拉山。南边是黄河，冰面已经有化的迹象了，能听见水声。东边和西边是大片的荒地，去年种的粟米早就收了，只剩茬子在地里。有几块地翻过了，是新翻的土——大概是年前种的冬麦。
宋宪蹲下来，抓起一把土看了看：“土还行，能种。”
吕布没说话，看着那片荒地。地不少，种好了，够几百人吃。
城里那个老人蹲在城门口晒太阳，吕布走过去，问他：“这地能种什么？”
老人搓着手，小声说：“粟、黍，都能种。麻也行，崔太守当年教过种麻。”
“你会种？”
“会。种了一辈子了。”
“这里有多少人能种地？”
老人想了想：“青壮没几个，都跑了。剩下的老的老，小的小，能下地的，也就二三十号人。”
吕布站起来，对宋宪说：“把能下地的人拢一拢。种什么、怎么种，听他们的。”
宋宪点头。
吕布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问那老人：“你叫什么？”
老人愣了一下：“姓刘，叫刘老六。”
吕布点点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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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里，西安阳城最忙的事不是打仗，是种地。
刘老六带着人翻地，把荒了一年的土翻开，露出底下黑油油的泥土。弟兄们跟着学，有的会，有的不会。魏续翻地的时候把铁锸弄断了，被侯成笑话了半天。
高顺带着人巡边，每天天不亮就出去，天黑才回来。阿骨带着马六他们在西边盯着，隔一天就回来报一次信：“西边那个部落，零散几个小部落，都在准备接羔，没工夫管别的。”
宋宪带着人整理物资，把鱼和肉干按天分好，省着吃。他还带着几个人，在城外搭了几个窝棚，准备开春种地的时候放农具。
吕布每天在城里转一圈，看看巡边的回来没有，看看物资还剩多少，看看弟兄们训练。晚上回家，魏缨做饭，兰帮忙添柴，三个人围着小桌吃饭。日子过得紧巴，但比刚到的时候强。
二月中的时候，都尉府的物资到了。几十辆牛马车，拉着粮食、种子、农具，还有几口袋盐。押车的小吏说：“都尉说了，先发这些，不够再报。”
宋宪清点完，脸上有了点笑意：“侯官，够撑到夏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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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黄河开始化了。
冰面裂开一道道口子，黑沉沉的河水翻涌上来，把碎冰推着往下游走。大块大块的冰排顺流而下，相互撞击，发出沉闷的轰鸣，岸边碎冰堆积如山。
吕布站在河岸上，看着那些冰排从眼前漂过。阿骨蹲在岸边，用刀柄敲了敲岸边的冰，听了听声音，站起来说：“再过几天，这冰就上不去了。”
“西边呢？”
“没事。几个小部落都在忙着接羔，没人往这边来。”
吕布点点头，转身回城。
弟兄们开始种地了。刘老六带着人撒种子，粟、黍、麻，分地块种。弟兄们跟着学，有的撒得匀，有的撒得乱。魏续撒种的时候把种子撒了一地，被侯成骂了半天。
吕布站在地头上，看着那片翻好的土地。宋宪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侯官，都尉府说刑徒和流民的事在安排了，开春以后应该能来一批。”
吕布没说话，看着远处。地里的土是黑的，踩上去软软的。再过几个月，粟和黍就会长出来，麻也会长出来。到时候，安阳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三月十八那天，吕布正在城外看弟兄们种地，忽然传来一阵喧响。
他回头一看，一个人牵着马，站在城门口。那人衣裳破旧，满脸尘土，是李肃。
吕布愣了一下，大步走过去。李肃看见他，笑了，笑得跟从前不一样了，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吕布看不出来。
“奉先，可算找到你了。”
李肃瘦了，也黑了，颧骨突出来，眼睛凹进去。马背上的包袱歪歪斜斜，像是被人翻过。他的鞋磨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沾着泥。
吕布看着他，没说话。
李肃嘿嘿笑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回到九原，听说你调到西安阳了，就追过来了。”
他顿了顿，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吕布点点头，把他让进城里。
魏缨看见李肃，赶紧去煮粥。兰蹲在灶前添柴，偷偷看了李肃一眼。李肃坐在院子里，接过碗水，一口气喝完，抹抹嘴，长长地出了口气。
他对吕布说：“奉先，我家都没回，就追过来了.....”
话没说完，吕布看了他一眼。李肃把后面的话咽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先歇会，回头再跟你说。”
吕布点点头。
李肃牵着马走了。吕布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灶房里，魏缨和兰还在忙活。火光映在她们脸上，红红的，暖暖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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