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五日,张既接过长史印绶,当天便搬进了都尉府的一间小屋。
第二天一早,便投身庶务。他先遍阅都尉府积年文书、仓廪账簿,再亲往屯田、刑徒营、募民区、家属营与俘虏营走访,三日内便大概摸清临戎症结——胡汉混杂而户籍登记混乱,官吏权责交叉而遇事推诿,田亩畜牧无清册、收支无据,号令不一而胡汉部众人心浮动,屯田仅靠老农经验而管理粗放。
说到底,是吕布、宋宪等人缺乏处理民事的经验,没有成熟的官吏队伍;而吕布麾下能打仗的人不少,擅长处理民事的干吏却少之又少。都尉府制度是有,但是没有好的选拔机制。宋宪并非不勤勉,他日夜操劳;但他确实不擅长调整架构、组织人事。所以只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往往是一处火情尚未扑灭,另一处又燃了起来。
明了缘由,张既再次走访各处,擢拔屯田中经验丰富的老农为“田吏”,专司农事指导;选拔素有威望的刑徒为“役长”,管束刑徒劳作;推举胡人部落中年高德劭的长者,为“胡老”,协助处理胡人纠纷;又选战士家属中识字者,为“户曹吏”,登记户口。将府内事务分置户曹、屯曹、法曹等,明定各司权责与行事规矩;同时清核户籍、丈量田亩、造册登记,严定赏罚章程,杜绝徇私懈怠。
他立下规矩:刑徒、俘虏中,表现优异者,可当场减刑、赏赐,甚至擢拔为吏。
让人在各营设“译人”,又规定:凡争讼,先由译人调解,调解不成再报屯长,屯长不能决者报宋宪。
统一奖惩标准——不论胡汉,立功同赏,犯法同罚。
“以点带面,以吏治民。”张既对宋宪说,“临戎之乱,非民之乱,乃吏之乱。无吏则无治,无治则无安。”
区区半月,除盐泽及三个千户驻地因路途遥远尚未厘清,临戎周边已开始井然有序。屯田有规、畜牧有序,刑徒安分劳作,胡汉争端渐息,往日乱糟糟的局面全然有了头绪。宋宪看在眼里,对这位年轻长史彻底服气;吕布见内政步入正轨,心中大畅,难得偷闲在家陪伴魏缨、兰、幼女吕宁,暂卸军政繁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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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十,日头西斜。
吕布正抱着吕宁,与魏缨、兰说话。
宋宪匆匆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吏,低着头,不敢说话。
“都尉,”宋宪抱拳,“长史……不见了。”
吕布把吕宁递给魏缨,站起来:“说清楚。”
宋宪道:“今早长史说去巡视屯田,小吏午后寻他议事,遍寻田埂不见人影,回城后各处打探亦无踪迹,方才在他住处发现这封书信!”宋宪递上一卷竹简。
吕布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寥寥数语:“家中事急,不及辞行,望都尉恕罪。张既顿首。”
吕布看了两遍,眉头紧皱。
宋宪低声道:“长史来时才半个月,什么家中急事……都尉,会不会是跑了?”
吕布把木牍往案上一拍,站起身:“来人备马。叫关羽、成廉,带二十个人,跟我走。”
他又转向宋宪:“派人去各处传令,沿途留意单人匹马的,见了拦住,以礼相待,不得无礼。”
不一会,关羽、成廉就带人赶来。
“云长,你率一什人沿九原方向追。要是追到了,务必以礼相待,将人带回即可,不可伤他分毫!”
吕布说完,带着成廉等亲兵,沿大河上游、向南疾驰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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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出数十里,询问沿途牧民,确认有一青年单人独马,沿河往南去了。吕布命一亲兵去追关羽回来,他则快马加鞭,彻夜疾行。行了近百里,终于追上张既。
吕布远远高呼:“德容留步!”
张既浑身一僵,缓缓转身,神色复杂。吕布催马上前,亲卫围而不逼。
“都尉,”张既拱手,声音平静,“既已留书,何必相逼?”
“德容,我吕布哪里做得不好?君可直言。何故不告而别?“吕布拉着张既,言辞恳切。
张既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都尉委我长史之职,信我、用我,容我大展才华,从无掣肘,既感激不尽!”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吕布,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然我在临戎半月,遍读文书、簿册,走访各处,所见所闻,皆让既心惊。都尉设吕部统各部胡人,编少年营,视朝廷制度如无物。朝廷仅拨付刑徒、募民,未给分毫钱粮物资,都尉不上书陈情,反坦然自筹;营兵、属国骑皆无朝廷粮饷,全凭都尉供给,众军只知有都尉,不知有朝廷;盐泽五月产盐三万石,朝廷颗粒未得;都尉府与朝廷往来,竟止年底一趟上计、百匹贡马。”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胸口起伏,盯着吕布的眼睛,一字一顿:
“都尉,欲叛乎?都尉若有反心,既不敢从!”
空气像是凝固了。吕布微微沉默。
最后吕布苦笑一声,摇头道:“布对朝廷,绝无反叛之心!”
“既无反心,何以如此?”张既摇头,显然不信。
吕布说:“你听我把话说完。”
“朝廷委我都尉,然我麾下胡人数万,汉家兵民不满千。不设吕部,如何统御部众?那些鲜卑人、匈奴人,认的是我吕布,不是朝廷的印绶。我不设吕部,他们凭什么听我的?”
“朝廷只拨刑徒、募民,仅给百余副甲胄、两百士卒,钱粮皆无,我不自筹粮草,部众如何存活?不教导少年,部众何以安靖?”
“我率人收复朔方,屯田放牧,苦心经营;然陛下、朝堂诸公,视我等边地武夫如草芥,视朔方这片边疆废地可有可无。德容,你久在冯翊,京畿之事多有知晓,此间种种,岂是我一厢情愿所致?”
张既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面色稍缓了些。
吕布上前一步,言辞恳切:“临戎事务,离不得德容!还请德宏跟我回去。”
吕布又说:“德容,你在临戎半月,乱糟糟的摊子理出了头绪。宋宪服你,我也信你。你若走了,这摊子谁来收拾?那些刑徒、俘虏、胡人、汉人,好不容易有了规矩,你一走,又要乱。”
张既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既不松口,气氛又僵持住。
沉默半晌,吕布注视南边凉州方向,缓缓开口:“德容,凉州又要乱了!羌乱多年,朝廷处置失当,羌人怨声载道,汉人也活不下去。新的羌乱就在眼前!你在临戎也见过贾先生,此皆贾先生所言。”
张既愕然:“羌乱....”
吕布顿了顿,声音肯定:“冀州太平道,信徒数十万,购马匹、屯军械、收人心。德容,明年,太平道就会起事!”
“还有并州匈奴人,匈奴底下亦是暗流涌动,一场大乱也近在眼前!”
吕布转身看着张既,声音低沉:“德容,马上就要天下大乱了。朔方现在重归汉土,不能前功尽弃啊!”
他伸出手,握住张既的手臂,语气恳切:“我没有反叛朝廷的心思。我只是想在乱世到来之前,给朔方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挣一条活路。德容,留下来帮我。”
吕布说罢,伸手拉住张既的手臂。张既身形微动,终是没有挣脱,跟着吕布转身,向临戎方向走去。
成廉和亲兵们跟在后面,谁也没说话。
走了很久,张既忽然开口:“都尉,上计的事,今年得好好准备。朝廷那边,不能太难看。”
吕布笑了:“你安排就行。”
张既又说:“盐泽的盐,年底前得送一批去洛阳。不求换钱,只求让朝中诸公知道,朔方还有这么一块地方,还有人替朝廷守着。”
吕布点头:“行。你写个章程,我来批。”
张既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月光洒在黄河上,河水浩浩荡荡,向北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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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临戎时,已是第三天。
吕布送张既到住处门口,张既转身,抱拳:“都尉,今日之事……既惭愧。”
吕布摆摆手:“是我没说清楚。德容,以后有什么疑虑,当面问我,别跑了。大老远追你,累。”
张既笑了,笑容有些苦涩。
吕布也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早点歇。明天还有一堆事等着你。”
张既抱拳,转身走进院子。
吕布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府。
院子里,魏缨靠在铺上,怀里抱着吕宁,兰坐在旁边缝衣裳。
见他进来,魏缨抬头看了他一眼:“追回来了?”
吕布嗯了一声,在铺边坐下,接过吕宁,看着那张小脸。
兰端来一碗水,轻声问:“夫君,张君为什么要跑?”
吕布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怕我造反。”
魏缨愣了一下,兰也愣住了。
吕布低下头,看着怀里睡熟的女儿,轻声说:“我没想造反,也不用我造反.....”
后面的话吕布没说,他只是笑着安慰魏缨、兰:“你们不用想这些,我会处理好的。”
魏缨、兰对视一眼,略过这个话题。
几人看着熟睡的吕宁,宁静而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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