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外面的天彻底黑了下来，黄磊收回思绪，却并没有开灯，他坐在那片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像一个孤独的棋手，面前摆着一盘刚刚开局的大棋。
这盘棋，不是一年两年能下完的，是十年二十年的事。
他不急。重活一世，最宝贵的东西除了那些前世的记忆，便是他有足够的耐心。
前世他只是个普通的上班族，急着赚钱，急着成功，急着证明自己，最后什么也没抓住。
这一世，他学会了等——等市场成熟，等团队成长，等技术突破。
钱可以慢慢赚，人也要慢慢找。急不得，也急不来。
他拿起桌上那张写满了人才布局要点的纸，又看了一遍。
纸上那些字是黑色的，墨迹已经干了。他把那张纸折好，夹进了一个文件夹里，放进抽屉，锁上。
黄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脑子里的那些念头——人才、资金、芯片、光刻机——在慢慢地、一件一件地沉淀下来。
他知道，这条路会很长。
但他也知道，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迈了步，走了两年，走了四年。
实验室建起来了，队伍拉起来了，一百三十七个人坐在那里，日夜不停的从事科研。
但这只是开始，不是结束。
百人不够，就千人；千人不够，就万人。
十年不够，就二十年；二十年不够，就三十年。他有的是耐心，也有的时间。
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薛明和卫子明就各自一头扎进了实验基地，再也没有准时下过班。
薛明比卫子明先到。早上七点半，天还灰蒙蒙的，他就刷卡进了实验基地的大门。
他肩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塞满了资料、笔记本和几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半导体物理的英文专着——那些书又厚又沉，压得他肩膀一边高一边低。
前台还没有人，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嗡声，和他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回响。
他没有去办公室，直接上了四楼。
芯片研究组的办公室在走廊东侧，一整排玻璃隔间，外面是公共办公区，里面是几间小会议室。
他推开门，打开灯，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在空荡荡的桌面上。
他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笔记本摞在左上角，资料摊开铺满了半张桌子，英文专着压在资料上面，用咖啡杯压住免得被风吹乱了页码。
他坐下来，拿起笔，在一张空白A4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芯片研究组，然后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在线的下面写下了四个方向——设计、工艺、封装、测试。
他在每一个方向下面都留了一大片空白，等着填入人名。
实验基地一百三十七个人，哪些人适合做设计，哪些人懂工艺，哪些人做过封装，哪些人能搞测试，他心里大概有数。
但“大概有数”和“确定名单”之间，隔着的是整整一天的谈话。
上午八点半，实验基地的人陆续到齐了。
薛明让行政发了通知——所有科研人员，九点在大会议室集合，薛总有重要事项宣布。
九点整，大会议室坐满了人。
薛明站在投影幕前，手里没有稿子，只有一页写着几个关键词的便签纸。
他把芯片和光刻机两个项目的情况简要地讲了一遍，然后宣布了人员调配的原则：
自愿报名与组织安排相结合。想做芯片的，找他谈；想做光刻机的，找卫子明谈。
愿意留在现有方向的，也欢迎，实验基地不会因为启动新项目就削弱家电领域的技术支持。
接下来的一整天，薛明把自己关在四楼的小会议室里，门开着，一把椅子放在门口，让想报名的人轮流进来谈话。
每个人进来，他都会问三个问题：你的专业背景是什么？
你对芯片了解多少？你觉得你能在哪个方向上发挥作用？
有人对答如流，有人支支吾吾，有人答非所问，有人干脆说“薛总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薛明在笔记本上一一记下，每谈完一个人，就在那张写了“芯片研究组”四个字的纸上添上一笔。
卫子明比他更狠。他不仅要选人，还要协调设备的采购清单。
光刻机研究组需要的光学设备、精密机械、运动控制系统，大部分国内没有供应商，要从欧美进口。
他对这些设备的技术参数并不完全熟悉，但有俄罗斯来的专家帮忙。
伊万诺夫——那个头发花白的光学专家——坐在卫子明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产品目录，翻到一页就用手指点着一个型号，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
“this one, good. but expensive.”卫子明就在采购清单上记下一行，然后在备注栏里写上“伊万诺夫推荐”。
两个人的效率都高得惊人。三天之内，团队组建和设备清单的初稿就拿出来了。
薛明的芯片研究组定了四十一人。他把这四十一人分成了四个小组：设计组十五人，工艺组十二人，封装组八人，测试组六人。
设计组又分成了两个小分队，一个做数字电路，一个做模拟电路。工艺组按照工序分了光刻、刻蚀、沉积、掺杂四个工序小组。
封装组和测试组人少一些，但薛明不打算让他们一直这么少，等设备到位了、项目真正启动了，这些人手远远不够。
他现在只是先把框架搭起来，把种子种下去，等人来了再慢慢充实。
卫子明的光刻机研究组定了六十人，人数比芯片组还多，因为光刻机涉及的学科更多、更杂、更交叉。
光学系统需要光学工程师，精密机械需要机械工程师，运动控制需要自动化专家，测量系统需要仪器科学背景的人。
他把这六十人分成了六个小组，每个小组负责一个子系统，每个小组配了一名组长，都是相关领域经验最丰富的。
卫子明自己心里清楚，这六十个人里，真正对光刻机有深入理解的人屈指可数，大部分人都是相关专业转过来的，需要一边学一边干。
但他不指望第一年就出成果，目标定得很务实——第一年，把团队拉起来，把设备买回来，把技术路线摸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