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山跟在李云天身后,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低声问:“二山,咱去找王氏族长干啥?他能管得了咱舅舅家?”
李云天脚步未停,目视前方,声音低沉却清晰:“大哥,礼,我们送了;年,我们拜了。
是他们王家四个舅父亲口说要断亲,连门都不让进。这门亲,不是我们要断,是他们逼我们断。”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断亲,不能只凭他们一句话,更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尤其在王家庄,他们是王姓族人。
咱们今天若就这么灰溜溜走了,往后在王家庄,在知道这事的人眼里,咱们就成了被舅家扫地出门、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的窝囊废。
而且,万一将来哪天,咱们日子好过了,他们又舔着脸以舅家自居找来,或者在外头颠倒黑白,说咱们不认穷亲戚,咱们跟谁说理去?”
李大山听得似懂非懂,但隐约觉得弟弟说得有道理。
“所以,” 李云天目光一凝,“咱们得去找王氏族长。族长是一族之长,掌管族中事务,调解纠纷,最重规矩和名声。
咱们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当着族长的面说清楚。
不是去哭诉,不是去告状,只是去‘明证’——证明我们李家外孙,年节礼数到了,是王家舅父单方面绝情,公然违背亲伦,要将我们拒之门外、断绝关系。
我们要请族长,或者至少是在族长面前,将这事过个明路,留个凭证。
从此以后,亲断两清,各不相干。是他们王家不仁在先,咱们李家被迫自保在后。任谁评理,也挑不出咱们的错处。”
这番话,条理清晰,算计深远,完全不像一个十三岁少年能想到的。
李大山听得心头震动,看着弟弟瘦削却挺直的侧影,忽然觉得,弟弟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太多,扛起了太多。
很快,他们找到了那棵枝桠遒劲的老槐树,右转,果然看到一户门脸比别家齐整些的院落,门口一对磨得光滑的石墩子。
院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打扫得干净的院子。
李云天在门口略整衣冠,然后深吸一口气,朗声朝院内道:“李山村晚辈李二山、李大山,冒昧叨扰,求见王氏族长!”
声音不高不低,足够清晰地传入院内。不一会儿,一个穿着青色棉袍、面容清癯、留着花白短须的老者,从正屋走了出来,目光略带疑惑地看向门口。
王家庄的族长,王老爷子,出现在了兄弟二人面前。
王老爷子将手中的旱烟袋在门框上轻轻磕了磕,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两位风尘仆仆的年轻人。
暮色渐沉,远处传来零星迎客的爆竹声——年节的气氛还正浓,这俩半大小子却选在此时登门,怕是真有要紧事。
李云天上前一步,拱手作揖时肩上的补丁却格外显眼:“王族长,小子李二山,这是我大哥李大山。
我娘叫王素梅,是王庄王大的妹妹,王二、王三、王四的姐姐。”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冬日里冻实的土块砸在地上。
烟杆停在半空。王老爷子花白的眉毛动了动,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些什么。
半晌,他“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像解开一道陈年的绳结:“是素梅的孩子呀……”
门轴吱呀转动半尺,“进屋说话吧,外头风硬。”
李云天却没有动。他站得笔直,破旧的棉袄裹着单薄的身板,倒像棵雪地里不弯腰的竹子。
“王族长,”他再度拱手,手腕骨节凸起,“小子今日空手登门,已是失礼。实在是有桩事,非得请您主持个公道。”
王老爷子扶门的手顿了顿。他活到这岁数,早听惯了各种请托,可这少年人眼里烧着的那簇光,让他心头莫名一跳。
“大正月里的,”他缓缓道,“什么天大的事,连门槛都等不及迈?”
李云天便说开了。从父母三年前先后过世说起,说到棺木钱如何欠下,说到四个舅舅如何闭门不见,说到年初三上门如何被拒之门外的。
他的话没有哭腔,没有怨怼,只是平平地铺陈,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唯有说到“断亲”二字时,喉咙才紧了紧:“舅舅们既要断,我们不敢违拗。只是这亲断得不明不白,将来若我们兄妹五个谁走了歪路,或是饿死冻死在哪个沟渠里,怕还要连累王氏一族被人指脊梁骨。”
北风卷过村道,扬起细碎的雪沫。王老爷子脸上的皱纹慢慢拧紧了,握着烟杆的手指节泛白。
他不是气——活到这把年纪,什么腌臜事没见过?
他是臊。臊的是王氏出了这等刻薄血脉,更臊的是这少年人把话说得这般透,透得让人无处躲藏。
“混账东西!”老爷子突然喝道,声音惊起檐下麻雀。他转身从门后取出族长的枣木拐杖,杖头重重顿在冻土上:“走!”
拐杖叩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急促,像某种不祥的鼓点。
村道两侧的门扉陆续打开,探出一个个张望的脑袋。
挎着篮子的妇人停下脚步,玩耍的孩童躲在柴垛后,田里归来的汉子拄着锄头——队伍越拉越长,沉默的人群在暮色里汇成一道暗流,涌向村东头那座青砖院房。
而在这期间,有好事的王姓村民还主动叫来了里正与三位族老长辈。
王大家的院门紧闭着。王老爷子的拐杖直接捅在门板上,哐哐的声响惊飞了院里枣树上的寒鸦:“开门!王氏还没死绝呢!”
门开了条缝,露出王大惶惑的脸。他身后三个兄弟缩在堂屋门槛边,像一排被霜打蔫的茄子。
老爷子跨进门,拐杖横扫过院中积雪:“都给老夫滚出来!你们爹娘坟头的土还没干透,倒学会欺辱孤雏了!”
堂屋里四个中年汉子垂着头,脚尖碾着地上的土。
王老爷子骂得狠,从他们祖父逃荒时一碗粥分半碗给路人,骂到他们姑姑守寡后如何拉扯弟妹。
围观的乡亲越聚越多,踮脚的,探头的,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像渐起的潮水。
“族长……”王大终于抬头,脸上涨成猪肝色,“不是我们心狠,实在是……五个半大孩子,我们哪养得起?我们自己家也揭不开锅啊!”
这话像滴进油锅的水,人群里响起嗤笑声——谁不知道王大家新起了粮囤?
老爷子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太深,仿佛把最后那点期望也吐尽了。
他转身看向一直静立门边的李云天兄弟:“孩子,你们可听清了?”
李云天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粗黄纸——竟连断亲文书都备好了。
纸很糙,墨却很浓,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仿佛每个字都在泥地里淬过火。
“请里正叔公。”老爷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