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是“沙沙”的脆响,随着碾压,粗大的结晶逐渐破碎,变成更细的颗粒,最后成为细腻均匀的白色粉末。
李大山早已按捺不住,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在那片雪白的粉末边缘蘸了一点,送到嘴边,用舌尖轻轻一舔。
瞬间,一股纯粹、强烈而干净的咸味在味蕾上炸开,迅速弥漫。
没有预料中的苦涩,没有令人不悦的土腥或异味,只有最本真、最醇厚的咸。
他眼睛猛地一亮,又蘸了一点,仔细品味,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化为纯粹的惊喜。
“二山!真的!一点儿都不苦!只有咸味!这……这才是盐该有的味道!”
他看着眼前这一圆箕雪白细腻的粉末,又看看弟弟沉静微笑的脸,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这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又一次超出了他的认知边界。
晚饭时分,新宅的堂屋里点起了两盏油灯,昏黄温暖的光晕填满了房间。
中间那张崭新的八仙桌上,摆着几个粗瓷大碗:一盆热气腾腾的白菜炖豆腐,里面零星点缀着油亮的五花肉片;
一碟清炒萝卜丝;还有一大碗金黄的玉米面糊糊。菜色简单,却是这个家里难得的、有荤有素、搭配得当的一餐。
三山率先夹了一筷子白菜豆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顿住了,小眉头疑惑地皱起。
紧接着,大丫也尝了一口,同样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两个小家伙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坐在上首的李云天。
“二哥,”三山忍不住喊出了声,声音里带着惊奇,“这菜……味道不一样了!好吃!一点以前的苦味都没有!”
大丫在一旁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二哥。
正埋头扒饭的李大山闻言,憨厚地笑了起来,替弟弟解释道:“那当然了!你们二哥今天下午,用了从古书里看来的秘法,把咱家那些黄巴巴、吃起来发苦的粗盐,给变成了雪白干净、只有咸味的‘神仙盐’!用这盐做菜,自然就没那股子涩苦味了。”
他说着,脸上的笑容收了收,转为严肃,压低声音叮嘱道:“不过,这事儿就咱自家知道就好。出门在外,谁都不许瞎说,更不许显摆咱家有特别白的盐。记住了没?省得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知道了,大哥!” 三山、大丫,连同坐在特制高凳上、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跟着点头的小丫,齐声应道,小脸上满是认真。
李云天只是微笑着给弟妹们碗里各夹了块肉,没有多言。他目光扫过三个小家伙。
经过这一年,虽然日子依旧清苦,但至少能吃饱,偶尔还能见点油荤,效果是显而易见的。
十二岁多的三山,脸上褪去了些菜色,个头蹿了一截,原本瘦削的肩膀似乎也宽了点;
九岁多的大丫,头发不再那么枯黄,小脸有了点红润的迹象,手脚也灵便了许多;
就连六岁多的小丫,也不再是那副蔫蔫的、总是睡不醒的模样,眼睛有了神采。
看着他们健康地成长,是李云天觉得最踏实、最有成就感的事。
腊月二十八,年味愈发浓了。
清晨,寒气凛冽,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天才蒙蒙亮,院门外便传来了“砰砰”的敲门声,伴随着邻居三婶柳氏那爽朗带笑的嗓音:“大山!二山!起了没?”
李大山赶紧披上棉袄去开门,一股寒气涌进来。“三婶,这么大清早的,外头冻死个人,快进屋暖和暖和!” 他侧身将柳氏让进来,顺手带上门。
柳氏挎着个小篮子,头上包着蓝布头巾,脸颊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一进门就带进一股冷冽的烟火气。
她一边搓着手,一边熟门熟路地往里走,嘴里不住地问道:“都起了吧?早饭吃了没?可别饿着肚子。”
“都起了,三婶,刚吃完早饭。” 李大山跟在她身后答道,心里有些纳闷这大清早的来意,便直接问:“三婶,您找二山有事吧?他带着弟弟妹妹们在堂屋火膛边烤火呢。”
几句话的功夫,两人已穿过院子,来到一进用作日常起居的堂屋。
屋里烧着一个泥砌的火膛,炭火正旺,暖意融融。
李云天正拿着一本旧账册翻看,三山和大丫在火边玩着李云天给他们削的小木偶,小丫依偎在大丫身边。
见柳氏进来,几人连忙起身。李云天合上账册,笑道:“三婶来了,快坐。” 大丫机灵地拎起煨在火膛边的粗陶茶壶,给柳氏倒了一碗热水,“三婶,喝水,暖暖身子。”
柳氏在火膛边的小凳上坐下,接过碗焐着手,喝了两口热水,驱散了寒气,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她看着眼前这几个穿戴整齐、脸色红润的孩子,再想想去年这时候他们孤儿寡母、饥寒交迫的模样,心里感慨万千,话便脱口而出:
“唉,看到你们现在这样,三婶这心里头……真是又高兴,又有点不是滋味。
你们爹娘……命薄啊,没福气看到你们如今的光景,更享不到你们的孝道了。
要是泉下有知,看见你们把日子过得这么红火,不知道得多欣慰……”
这个话题猝不及防,瞬间让屋里的暖意都凝滞了几分。
李大山脸上的笑容淡去,默默低下了头;
三山和大丫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小脸上浮现出思念和黯然;
连懵懂的小丫,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往姐姐身边靠了靠。
火膛里的炭火噼啪轻响,更显得屋里一片沉寂。
柳氏见状,自知失言,连忙抬手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膝盖,懊恼道:“哎哟!瞧我这张破嘴!大过年的,欢欢喜喜的日子,提这些干什么!真是老糊涂了!该打,该打!”
李云天从短暂的沉默中回过神,语气温和地接过话头:“三婶,没事的。您也是关心我们。
以前我们兄妹艰难的时候,您没少接济,几个菜团子,几升糙米,那份雪中送炭的情分,二山一直都记在心里,不敢或忘。” 他这话说得诚恳,目光清正地看着柳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