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话完毕,李学富便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
他亲自坐镇,指挥调度。
首要便是李云天家的新宅——钦差最可能莅临之所。
他领着几个手脚利落、性子沉稳的族人,将宅院里里外外、角角落落彻底清扫。
地面洒水压尘,门窗擦拭一新,连院墙根下的杂草都拔得干干净净。
堂屋里的桌椅摆放整齐,虽无贵重摆设,却也力求整洁有序。
“这里,再洒些水……那边,杂物都收到后院去……”
李学富拄着拐,眯着眼仔细检查,不放过任何细节。
仿佛要通过这极致的整洁与恭谨,为即将到来的朝廷使者,铺就一条虽然简朴却无可指责的礼仪之路。
整个李山村,在这位老族长的全力调动下,如同一架绷紧了弦的弓,既充满了迎接荣耀的激动,也弥漫着小心翼翼、唯恐行差踏错的紧张气氛。
等待的日子,在期盼与些许不安中显得格外漫长。
田间的秧苗又拔高了一截,老宅的扩建工程也推进了不少,但李云天心头那根弦始终未曾放松。
终于,在五月二十六日这天,县衙的快马再次抵达,带来了确凿的消息:
钦差大臣一行已抵达河县,将在县衙休整两日,随后便动身前往李山村,命他“妥善准备,恭迎天使”。
几乎与此同时,河县县衙后堂内,气氛庄重而融洽。
唐正东与魏丰两位钦差,已正式向崔县令宣读了朝廷对其的嘉奖旨意。
听闻自己因“察举有功,督办得宜”而获优评,并将调阶提升一品,崔文远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更是满面红光,对促成此事的李云天也更多了几分感激与维护之心。
随后,话题自然转到了对李云天最重要的赏赐之一——五百亩永业田的落实上。
唐正东捻须问道:“崔县令,陛下赏赐李云天永业田五百亩,需于其籍贯附近择上田拨给。
河县境内,何处有合适的田产?需尽快勘定,以便圣旨宣读后即可交割。”
崔文远早有思量,此刻拱手从容答道:“两位大人,下官对此事亦十分上心。
说来也巧,李云天所属的李山村周边,恰有五百亩朝廷公田。
这些田土紧邻村落,灌溉便利,且多年来由村民轮耕代管,皆是熟田沃土,产量稳定。
若将此五百亩公田直接划为李云天之永业田,一则田产集中,便于其耕种管理;
二则距离其家宅近便,省却诸多周折;三则公田转永业,手续明晰,可迅速落实朝廷恩赏。不知二位大人意下如何?”
唐正东与魏丰对视一眼,均微微颔首。将现有公田直接赏赐,确是高效稳妥之法。
田亩既是上等熟田,又紧邻受赏者居所,可谓考虑周全。
“崔县令安排甚妥。” 唐正东一锤定音,“便如此定下。待圣旨宣读,即行交割文书。”
两日后,五月二十八,天色晴好。
钦差仪仗虽未过分铺张,但旌旗招展,护卫森严,依旧显露出非同一般的威仪。
唐正东、魏丰乘坐官轿,崔县令及县衙主要属官骑马陪同,一行车马人员,离开县城,向着李山村迤逦而行。
道路逐渐崎岖,山色愈发苍翠。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李山村那熟悉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而村口景象,让端坐轿中的唐正东与魏丰都不由稍稍挑起了轿帘。
只见村口老槐树下,黑压压肃立着两百余口人,皆是成年男丁,按照长幼次序排列,虽衣衫多为粗布,却浆洗得干净,人人屏息凝神,姿态恭谨。
为首一位须发皆白、手持拐杖的老者,正是族长李学富,其身旁站着一位身着半新青色短打的少年,身姿挺拔,目光沉静,正是李云天。
身后李氏族人,无论老少,皆低眉垂目,无一人交头接耳,唯有山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
车马仪仗在村口停下。李学富见正主下轿,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高声道:“草民李学富,率李氏合族男丁,恭迎钦差大人!”
说罢,率先撩衣跪下,以头触地。
他身后,两百余人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跪倒一片,动作整齐划一,磕头行礼,依足了平民见天使的规矩。
虽然无人教导排练至此,但在李学富连日严令和宗族凝聚力下,竟显出了一种质朴而震撼的秩序感。
唐正东与魏丰下得轿来,见此情景,眼中皆闪过一丝讶异。
这深山小村,迎接礼仪竟如此肃整,不见丝毫混乱喧嚣,可见族长威望与管束之力。
两人心中对李云天生长之环境,又高看了一眼。
“诸位请起。” 唐正东身为正使,上前一步,虚扶一下,声音温和却带着官威。
众人谢恩起身,垂手侍立。李学富和李云天上前几步。
唐正东目光落在李云天身上,这少年身形尚未完全长成,但站姿如松,神色平静,既不显得畏缩,也无半分得意忘形,与他想象中或惶恐或狂喜的“幸运小子”截然不同。
“你便是李云天?” 魏丰也打量着,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审视。
“回大人,草民正是李云天。” 李云天躬身行礼,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好。” 唐正东点点头,不再多言,从身后随员捧着的朱漆木匣中,郑重取出一卷明黄色绢帛。
众人一见,呼吸都为之一窒。
李学富连忙示意,李云天再次撩衣跪下,身后李氏族人亦再次跪倒。
崔县令及县衙属官、钦差随员等,亦按品阶肃立。
唐正东展开圣旨,朗声宣读,浑厚的声音在山村口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河县民李云天,年虽未冠,性秉慧聪,心念稼穑,改良耕犁,成‘曲辕’之制。
经朕亲验,力省功倍,深耕浅播咸宜,实乃利国裕民之重器。
着即颁行天下,以广其利。尔之功绩,朕心甚慰。
特赐赤金一百两,白银一千两,锦缎十匹。另,划拨河县李山村公田五百亩,为尔永业,世袭罔替。尔其勉哉,勿负朕望。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村口一片寂静,只有山风拂过。
那赏赐之丰厚,远超寻常村民想象,尤其那五百亩永业田,简直是凭空掉下个聚宝盆。
不少人心中震撼,羡慕有之,感叹有之,但无人敢出声。
“民李云天,领旨谢恩!”
李云天恭敬叩首,双手高举过顶,从唐正东手中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圣旨。
他的动作流畅自然,谢恩之言清晰沉稳,面上依旧是一片令人琢磨不透的平静,既无狂喜失态,亦无诚惶诚恐,仿佛接过的不是改变命运的浩荡皇恩,而是一件情理之中的物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