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作为家主，率先举杯起身。院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诸位！”他声音清朗，带着令人信服的沉稳，“今日除夕，旧岁将除，新年即至。我们李家人，不论先来后到，不论本家外姓，今日能同坐一处，共享年饭，便是缘分，便是一家人！这第一杯，敬去岁辛苦，敬彼此扶持，愿我李家，上下同心！”
“敬东家！谢东家！” 下人们轰然应和，声音有些参差，却充满了真挚的热情。众人饮下第一杯酒或汤水，气氛顿时活络了不少。
宴席开始，起初还有些拘束，但在浓郁菜香和渐渐升腾的暖意中，很快便热烈起来。
咀嚼声、赞叹声、低语交谈声、孩童偶尔的嬉笑声，混合着碗筷杯盘的轻响，汇聚成一片生动欢腾的乐章。
酒过一巡，菜尝数味，感激之情在下人们胸中激荡，终于按捺不住。
先是那几位最早进门的老人，互相看了一眼，齐齐离席，走到主桌前，整理了一下衣襟，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向李云天及主家众人叩首。
“谢东家活命之恩，赏饭之德！祝东家、大郎君、大娘子、各位小主人，新年吉祥，家业兴旺！” 言辞朴实，却情真意切。
这一下仿佛开了头。
紧接着，第二批进门的人，也呼啦啦跪倒一片。
最后，人数最多的第三批，那些曾被灾荒折磨得奄奄一息、如今面色已见红润的人们，更是激动难言，许多人都红了眼眶，跟着跪倒在地。
院中黑压压跪了一片，叩首声、祝福声、夹杂着些许哽咽。
“谢东家再造之恩！”
“东家仁义，小人必当牛做马报答！”
“祝主家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柳小珍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又是感动又是无措。
李云山也动容不已。
李云天连忙起身，快步走下台阶，伸手虚扶：“快起来，都起来！大过年的，地上凉！今日只论团聚喜庆，不行大礼！”
周管事和吴嫂也赶紧下去帮忙搀扶。好一阵，众人才重新归座，许多人的情绪却更加激昂。
李云天站在院中，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激动或含泪的脸，提高了声音：“今日诸位心意，我李云天领了！
我也在此说一句：只要大家在我李家一日，用心干活，安分守己，我李云天在此保证，你们的吃穿用度，绝不会差！
往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来，这第二杯，敬新年，敬更好的日子！大家放开吃，吃饱喝足，才是正理！”
“敬东家！敬更好的日子！” 欢呼声比刚才更加整齐响亮，充满了希望与干劲。
经此一番，席间最后一丝隔阂也消弭殆尽。
下人们彻底放松下来，真正开始享受这难得丰盛的年饭。
他们互相夹菜，小声交谈着家乡过年的习俗，感慨着如今的安稳，畅想着明年的光景。
有人壮着胆子向主桌遥敬，李云天也含笑举杯回应。
主桌这边，气氛同样温馨。
李云天看着眼前景象，心中欣慰。
李云山低声对妻子道：“二弟治家，确有过人之处。”
柳小珍轻轻点头，看着院中那些对生活重燃希望的人，再看向从容自若、掌控全局的小叔子，眼中钦佩更深。
云舒、云裳两个小姑娘，也被这热闹喜庆感染，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
这一顿年夜饭，从午时直吃到日头偏西。
菜肴热了又热，馒头年糕管够。直到每个人都吃得肚皮滚圆，脸上漾着满足的红光，盘中碗中仍有余剩——这“年年有余”的彩头，今日是实实在在的。
席散时，夕阳的余晖将积雪染成金红。下人们带着满身的暖意、满腹的美食和满心的感恩，说笑着收拾残局，各自散去准备守岁。
中院渐渐安静下来，唯余空气中浓郁的饭菜余香，以及那份流淌在每个人心间的、火热而踏实的团圆暖意。
这个除夕，对于李家上下所有人而言，不仅是一年的结束，更是一个崭新而充满希望的共同起点。
那六十多张真心舒展的笑脸，便是李云天过去一年所有艰辛付出的最好回报，也是这个新兴家族最坚实的根基。
大年初一，天色甫亮，连绵数日的积雪在澄澈的晨光下晶莹闪烁，空气凛冽清新，弥漫着爆竹燃尽后的淡淡烟火气与家家户户早起焚香的肃穆意味。
李家大宅中门早早开启，预示着新一年的走动与礼数。
前院已扫净雪水，青砖墁地，光洁如新。
周管事早已备妥两份丰俭不同、却都极显用心的年礼。
一份是家主李云天要亲自送往族长太爷李学富家的；另一份，则是大郎君李云山携新妇回门拜谢兼贺年要用的。
李云天这一路，重在“敬”与“彰”。
他今日换了身质料上乘的宝蓝色圆领袍，外罩玄色狐裘披风，头戴簇新幞头，越发显得身姿挺拔，气度沉稳。
身后跟着两名挑着礼担的健仆。礼担上的物品皆用红绸覆盖，但形状分量，已足够引人瞩目。
族长李学富家位于村中风水上佳的老宅，一进院落虽不及李云天家新阔，却自有一股根深蒂固的威严。
李学富与长子李忠林听得通报，亲自迎至二门。
老太爷须发皆白，精神矍铄，见着李云天便捻须微笑；李忠林亦是满面春风。
“族长太爷，忠林大爷，新年大吉，福寿安康！” 李云天趋步上前，长揖及地，礼数周全。
“快起来，快起来！云天，就等你来了！” 李学富亲手扶起，拉着他往正厅让，目光掠过那沉甸甸的礼担，笑意更深几分。
进入暖意融融的正厅，分宾主落座，仆妇奉上新春元宝茶。
寒暄片刻，李云天便示意仆役将年礼奉上。
“太爷，都是些农家常见之物，但却是小子一片心意，敬呈族长太爷，愿太爷长命百岁。”
“好！好！好！云山小子有心了，太爷还没见到你娶妻生子呢！能么也得活动那一天。”李学富笑道。
李云天今年这份礼，可比之去年更为厚重精细。
李学富、李忠林心中自然有数，对李云天也更加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