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山村忙着大兴水利为抗旱做准备之时,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崔国公府内一片静谧。
书房中,崔敬文正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两样来自河县的东西。
一封是李云天写给他的私信,言辞恳切,除了问候与客套,核心是请他对另一份文件——呈送皇帝的奏报——进行润色把关,并反复强调此事当前需严格保密。
另一份,便是那份以正式格式书写、关乎“国本”的奏报。
崔敬文先仔细看完了私信,对李云天的信任与托付心中微暖,也明白了此事的分量。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收敛心神,郑重地展开那份奏报,开始逐字逐句阅读。
起初,他的神情还带着惯常的审阅公文时的冷静。
然而,随着目光在纸面上移动,他的眉头渐渐蹙紧,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放缓、加重。
当“野生稻”、“人工授粉”、“杂交初代种”这些前所未闻的词汇和描述接连闯入眼帘时,他眼中已满是困惑与难以置信。
什么是“杂交水稻”?这种闻所未闻的育种方式,真的可行?
然而,真正让他持着奏报的手指微微颤抖,脊背不自觉挺直的,是奏报中那清晰列出的试验田数据与最终产量结论。
“……试种田一亩五分,经单收单打核实,共获稻谷二十石……据此折算,此初代杂交稻种亩产逾十三石……”
“亩产……超过十三石?!”
这个数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崔敬文耳边,让他头脑瞬间一片嗡鸣。
他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了!大周朝最为富庶的江南水乡,精耕细作之下,水稻亩产能达到四石已是难得的丰年,寻常年景多在三石多点。
十三石?!这简直是神话传说中的产量,是农书上从未记载过的天方夜谭!足足翻了三倍有余!
震惊如同冰水,浇遍他全身。他下意识地放下奏报,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
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一定是哪里弄错了,或是计量单位有误?
但他重新睁开眼,仔细核对奏报上的数字、田亩面积描述、核算过程……白纸黑字,逻辑清晰,容不得半点取巧。
“李云天……他绝不会在此等大事上虚报。”
崔敬文喃喃自语,强迫自己冷静分析。
其一,这是直达天听的奏报,虚报产量是欺君大罪,李云天不会不知轻重;
其二,李云天已凭借功绩获封侯爵,圣眷正隆,他完全没有必要冒着身败名裂、爵位不保的风险,去编造一个如此容易被戳穿的谎言。
其三,以他对李云天为人的了解,此人务实沉稳,做事环环相扣,没有把握绝不会轻易上书,更遑论是如此石破天惊之事。
然而,道理虽明白,情感上却依旧难以接受。
亩产十三石?
这已经超出了他对农业生产的所有认知范畴,颠覆了常识。
如果这是真的……崔敬文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那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粮食产量可能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意味着饥荒的威胁可能被大幅削弱,意味着国力的根基将得到前所未有的夯实!
这已不仅仅是一份农事奏报,而是可能影响国运、改写历史的惊天讯息!
正因如此,他更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压力和不确定。
此事太过重大,超出了他个人能判断和处理的范畴。
李云天请他“润色”,可他此刻只觉得手中的奏报重若千钧,字字句句都关乎未来,任何修饰都可能失其本真,或带来意想不到的解读。他不敢擅专。
犹豫、震惊、激动、谨慎……种种情绪交织,让崔敬文在书房中坐立难安。
他再次拿起那份奏报和私信,目光在两者之间游移。最终,他做出了决定。
此事,必须让更见过风浪、更能把握朝局动向、也更能判断此事真伪与影响的人知晓。
他需要最权威的意见和支持。
崔敬文不再迟疑,小心地将奏报和私信重新收好,整理了一下衣冠,步履略显急促却异常坚定地走出了自己的书房。
穿过重重院落,向着府邸深处、他祖父崔国公崔炎日常静养和处置机密事务的独院书房走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廊檐,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那身影中带着一种朝圣般的肃穆,又仿佛肩负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历史重量。
这份来自河县乡野的奏报,将第一次在真正能决定其命运的人面前,展开它那或许将震撼整个时代的内容。
崔国公崔炎的书房位于府邸最幽静的东院,陈设古朴厚重,满架史籍兵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旧纸墨的气息。
这位历经多年战场撕、见惯风云的老国公,此刻正斜靠在铺着软垫的宽大椅中,就着窗外透入的天光,翻阅一本前朝农政旧疏。
听得孙儿求见,且神色有异,便放下了书卷。
崔敬文进门,依礼问安后,不及寒暄,便双手将李云天的私信与那份奏报呈上,语气凝重地简要说明了来龙去脉:
“祖父,此乃河县兴农侯李云天呈送陛下的密奏,他托孙儿先行过目润色。
然其中所言……实在骇人听闻,孙儿不敢自专,特来请祖父示下。”
崔炎年过七旬,须发皆白,但目光依旧锐利如鹰。
他先拿起孙儿的私信快速扫过,看到“杂交水稻”、“亩产十三石余”、“恳请润色保密”等字眼时,花白的眉毛微微耸动了一下,却未置一词。
然后,他才展开那份正式的奏报,读得极其缓慢,每一个字都仿佛在口中咀嚼过一遍。
书房内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响和老人时而几不可闻的沉吟。
良久,崔炎终于将奏报轻轻放在膝上,闭上了眼睛,似在消化那字里行间蕴含的惊涛骇浪。
半晌,他睁开眼,目光投向侍立一旁的崔敬文,声音沉缓:“敬文,你与此子相交已有时日,依你看来,李云天其人如何?此奏报,有几分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