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云天孤寂无聊的独坐之时,好在时间没过多久,崔敬文也到了。
他今日随老国公崔炎府赴宴,见到李云天,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很自然地便在他身旁的席位坐下。
“云天郡公,可还习惯这场面?”崔敬文低声笑道,递过一杯温好的酒,“头一回参加这般宫宴,难免觉得周遭皆是生人。无妨,以后在京时间多,多参加几次就慢慢习惯了。”
李云天接过酒杯,心中微暖:“多谢敬文兄。确是觉得眼生得很,除了兄台,竟不识几人。”
“慢慢来,京城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日后总会慢慢熟悉的。”
崔敬文宽慰道,随即低声为他指点不远处几位身份显赫的重臣或宗室亲王,简述其身份背景与家族关系,让李云天心中略有轮廓。
宴席开始前,皇帝尚未驾临,是相对自由的走动时间。
李云天随着崔敬文起身,略作活动。没走几步,便遇见了两位他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官员。
一位是司农寺卿魏丰,掌管天下农桑仓储,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眼神透着干练。
去年李云天献犁和新耕作之法时,曾与他打过交道,魏丰对李云天的“农术”颇为赞赏,虽然后来杂交水稻的核心培育并未假手司农寺,但魏丰对其一直保持关注。
“下官见过兴农郡公,崔侍郎。”
魏丰拱手行礼,态度客气中带着对专业领域的尊重,“郡公爷今日风采更胜往昔。年前闻听郡公育成嘉禾,下官与司农寺上下,皆感振奋,此乃农事之大幸也。”
李云天连忙还礼:“魏寺卿过誉了。云天些许微末之技,能得寺卿挂怀,实感荣幸。
日后在京郊试种,或许还需向寺卿与司农寺诸位同僚请教。”
“郡公爷客气了,但凡有用得着司农寺之处,尽管开口。”
魏丰笑容真诚,但身处宫宴,周围耳目众多,他也不便深谈,寒暄几句后便借口要去与同僚打招呼,礼貌地告辞了。
另一位则是户部侍郎唐正东,约莫四十出头,是户部尚书王坤的得力副手,为人精明务实。
李云天受封后,与户部在赏赐田亩、奴仆的交接上有过公文往来,唐正东曾奉命来府中核对过一次数目,算是除第一次去河县宣旨外又打过几次照面。
“下官唐正东,见过郡公爷,崔侍郎。”
唐正东行礼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笑容,“年前公务繁杂,与郡公爷府上交接诸事,若有疏漏不当之处,还望郡公爷海涵。”
“唐侍郎言重了,贵部办事周全,陈管家多次提及,交接甚是顺利,有劳唐侍郎费心。”李云天客气回应。
“郡公爷满意便好。陛下对农事、对新稻寄予厚望,户部自当全力配合。”
唐正东话说得漂亮,但眼神闪烁,显然不愿在公开场合与这位新贵显得过于热络,尤其陛下圣眷正隆,更需谨慎。
他也是简单问候几句,便借口要去向尚书大人禀事,匆匆离去。
与这两位官员的接触,短暂而流于表面。
魏丰是专业上的认可与客气,唐正东则是礼节式的礼貌与疏离。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相识之人主动上前攀谈。
偶尔有目光相遇,对方或微微颔首,或迅速移开,更多是隔着距离的打量与窃窃私语。
李云天能感觉到,自己虽坐在郡公的席位上,但对这个盘根错节的京城顶级圈子而言,他依然是个突兀的“外来者”。知道这宴会上大多数人必在私下悄悄的议论自己。
崔敬文将他拉回座位,低声道:“不必在意。宫宴之上,人多眼杂,各怀心思,真正的交情不在这里。
你初来乍到,他们观望也是常理。待你庄子上做出成绩,自然有人会靠过来。”
李云天点点头,他本也不是热衷交际之人,只是这被无形孤立的感觉,确实不那么令人愉悦。
他端起酒杯,慢慢啜饮,目光投向大殿中央空旷的场地,那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准备着稍后的歌舞表演。
丝竹之声隐隐传来,宫女内侍端着精美的食盒酒壶穿梭不息,宴会的喧哗如同潮水般包裹着他,他却仿佛置身于一个透明的罩子里,热闹是别人的。
直到内侍一声高亢的“陛下驾到——”,满殿瞬间寂静,崔敬文也回到属于自己官阶对应的席位。
太极殿中,随着那声“陛下驾到”声传出,所有人离席起身,面向御阶方向跪拜迎驾。
皇帝李为民身着隆重冕服,在内侍宫女的簇拥下登上御座,接受百官朝贺,宣布宴席开始。
御酒赐下,歌舞升平,宴会的正式程序拉开序幕。
李云天随着众人行礼、就坐、举杯。
御酒甘冽,菜肴精美,舞姿曼妙,但他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
崔敬文再次走了过来,偶尔向李云天低声的解说,与同桌其他几位不甚相熟的勋贵维持着最基本的礼节性交流。
他知道,自己要走的路还很长,融入这个圈子或许并非必须,但立足于此,完成心中的蓝图,却是必然。
今夜这满殿的繁华与疏离,不过是这条漫漫长路上,一个清晰而微凉的注脚。
宴至中途,气氛愈加热烈。
李云天却注意到,斜对面不远处,以卢国公嫡孙卢弘达为首的几个年轻勋贵,频频向他这边投来目光,眼神不善,交头接耳间。,不时发出几声嗤笑。
虽在喧闹的乐声中不甚明显,但那挑衅与蔑视的意味,却隔着距离清晰地传递过来。
崔敬文也察觉到了,眉头微皱,低声道:“是卢家、蔡家、吴家那几个不成器的纨绔子弟,云天你大可不必理会。”
李云天收回目光,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心中却明白,京城的考验,或许比他预想的,来得还要更快,也更直接。
他端起酒杯,向崔敬文示意,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入喉中,带着一丝辛辣,也带着一份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