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
墨沫听不到娘亲和饕餮的对话,但她听得懂“去”这个字。
“娘亲要去哪里?”
她立刻紧张起来,“沫沫也要去。”
墨璃低头看她,这一次没有摇头。
“好。”
她说,“沫沫和娘亲一起去。”
她牵起女儿的手,转身走下祭坛。
凤夙秋没有问,也没有拦。
他只是落后半步跟着,目光落在墨璃背影上,若有所思。
湖还是那片湖。
荷花还是那满池荷花。
灵鲤悠闲地摆着尾,对岸边去而复返的三个人类毫无戒心。
墨璃站在湖边,望着这片平静的水面。
她不知道该如何“吸收”。
饕餮在她识海里冷哼一声。
“蠢。”
“你用灵力去引。”
墨璃依言探出灵力。
当那缕灵力触及湖水的瞬间,整片湖,亮了。
不是水面反光。
是湖底深处,一点一点泛起的金光。
然后是第二点,第三点,第四点。
数不清的光点从湖底升起。
它们穿过湖水,穿过莲茎,穿过荷叶的脉络,穿过灵鲤的鳞片。
整片荷花池,像一盏被点亮的巨灯。
墨沫看呆了。
她张着小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凤夙秋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见过许多灵物,但从没见过如此纯粹的灵液凝结。
那不是液体,是光。
灵液是光。
光从湖面升起,缓缓流向墨璃。
起初只是一缕。
然后是一束。
最后是铺天盖地的、无可阻挡的洪流。
墨璃没有躲。
她站在原地,任由那些光穿过她的经脉、血肉、骨骼。
很凉。
然后那凉意渐渐变暖,从指尖暖到手腕,从手腕暖到心口。
她感知到了自己的金丹。
那颗布满细密纹路的金丹。
正悬在她丹田正中。
光流涌向它。
第一缕光触碰到裂纹。
墨璃浑身一震。
那不是痛。
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痒。
像伤口愈合时长新肉的痒,像骨头接续时骨髓生发的痒。
裂缝在收拢。
起初是最边缘的那道细纹。
光流过之处,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变浅、最后消失。
金丹表面恢复如初,光滑得像从未受过伤。
然后是第二道裂缝。
光流不再是一缕缕渗入,而是聚成涓涓细流,沿着那道裂缝缓慢灌注。
墨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痒意变成了酸胀。
像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在她金丹表面细细密密地敲打。
但她没有退。
饕餮说她能修。
她说好。
那就修到底。
第三道裂缝、第四道裂缝、第五道裂缝……
光流不再涓涓细流,而是奔腾如河。
整座荷花池的灵液,此刻全部沸腾起来。
湖面泛起层层涟漪,莲叶无风自动,灵鲤惊惶地四散游开。
那株巨大的并蒂莲,在狂风中剧烈摇曳,花瓣边缘迸发出璀璨的金光。
墨沫紧紧攥着娘亲的衣角,眼睛一眨不敢眨。
她看见娘亲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大颗大颗的汗珠滚落。
她看见娘亲紧抿着嘴唇,咬得下唇几乎渗血。
她看见娘亲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却依然站得笔直。
她想喊娘亲停下。
可她喊不出声。
墨璃的金丹,此刻已完全被灵液包裹。
最后一道裂缝,最深的那道,横贯整个金丹正中,此时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收拢。
光流在这里变得粘稠。
不是水,是浆。
是灵液浓缩到极致后凝成的精华。
它一点点填满那道沟壑。
墨璃的指甲掐进掌心。
痛。
终于痛了。
之前是酸,是胀,是痒,唯独不是痛。
现在终于痛了。
像有烙铁伸进她丹田,沿着那道旧伤狠狠烫过。
可她一声没吭。
她只是死死盯着自己那颗金丹,盯着那最后一道正在愈合的裂缝。
光流用尽最后一滴。
裂缝,消失了。
金丹静悬丹田。
它通体浑圆,莹润生光。
光从金丹内部透出,显然她的金丹修复好了!
墨璃睁开眼。
湖面已恢复平静。
满池荷花依然摇曳,灵鲤重新聚拢在并蒂莲旁。
但池水,已经变成了普通池水。
所有的灵液,都被她吸收了。
墨沫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扑进娘亲怀里,小身子哭得一抖一抖的。
“娘亲……娘亲……”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会喊娘亲。
墨璃抱着她,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
“没事。”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开心。
“娘亲没事。”
墨沫抬起头,满脸泪痕。
她看着娘亲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愣住了。
娘亲不一样了。
不是长相不一样,是她周身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以前娘亲身上总有一种紧绷感,像随时准备逃跑,像背着重物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累了也不敢歇。
现在那种紧绷感消失了。
娘亲还是那个娘亲,但她站在那里,像一棵终于扎稳了根的树。
墨沫不懂什么是“修为”,什么是“金丹”。
但她知道,娘亲好了。
墨沫破涕为笑,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已经高高翘起。
“娘亲好了!”她喊。
墨璃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娘亲好了。”
凤夙秋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幕。
直到墨璃松开墨沫,缓缓站起身。
他忽然开口:
“金丹几品?”
墨璃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眸内视,神识探入丹田。
那颗浑圆莹白的金丹安静地悬在那里,光华内敛。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过自己的修为。
抬头看向凤夙秋。
“上品。”她说。
顿了顿。
“距极品,只差一点点。”
凤夙秋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他没说恭喜,也没说别的。
他只是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
饕餮在她识海里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累死本座了。”
它抱怨,“帮你引导灵液,比本座自己吞一条灵脉还费劲。”
“下次再有这种事,你自己来。”
墨璃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轻声说:
“多谢。”
饕餮的声音顿住了。
半晌,它冷哼一声:
“谁要你谢。”
“本座是为了自己。你强了,本座才能分到好处。这是交易,不是人情。”
它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你少自作多情。”
墨璃唇角微微弯起。
“嗯。”
她说,“是交易。”
她没有再说谢。
饕餮也没有再出声。
识海里安静下来。
墨璃站在湖边,感受着体内流淌的灵力。
第一次,她的经脉是满的。
灵力从金丹生出,流过十二正经,流过奇经八脉,流过四肢百骸,再流回金丹。
一个完整的、没有损耗的循环。
她甚至有些陌生。
原来这就是金丹界,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这片秘境三千年无人踏足,全赖灵脉与灵液维持平衡。
灵液被她尽数吸收,灵脉失了滋养,秘境不会立刻崩塌,但平衡已被打破。
她抬头看向祭坛方向。
“那东西……”
她说,“那位守境者说要‘交还’的至宝。”
“还在秘境里。”
凤夙秋点头。
“灵液是池,灵脉是根。至宝是眼。”
“灵液可被取用,灵脉可被消耗。但至宝一旦离位,秘境便会开始衰败。”
他顿了顿。
“三千年过去,那至宝依然被供奉在某处。”
墨璃没有立刻接话。
她忽然想起饕餮方才的话。
“这地方,你不要久留。”
它知道什么但是它没告诉她。
她垂下眼,将这份疑虑暂且压下。
“先找。”
她说,“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走。”
她墨璃就没有走空的时候。
虽然她不是剑主。
也不知道剑主是谁,在何处,何时归来。
但是秘境中的好东西,她不会放过。
凤夙秋没有异议。
墨沫乖乖牵着娘亲的手。
三人正要折返祭坛,继续搜寻。
忽然,墨璃脚步顿住。
她霍然回头,目光投向那株巨大的并蒂莲。
灵鲤正疯狂地四散游开。
莲瓣剧烈地颤抖。
一道极其细微的裂响,从花茎深处传来。
然后。
花开了。
不是盛开。
是绽开。
层层叠叠的花瓣向外翻卷,露出正中心那一方—空的。
原本该藏着什么的地方,空空如也。
墨璃瞳孔骤缩。
不。
不是空的。
那里有东西。
很小。
她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直到那粒“尘埃”缓缓飘起。
它穿过层层莲瓣,穿过摇曳的荷叶,穿过惊慌的灵鲤。
它飘向她。
墨璃没有躲。
她看着那粒光点落在自己掌心。
很轻。
像落了一片雪。
光点在她掌心静静悬浮。
它的光芒太弱了,弱到几乎无法照亮指纹。
但它确实是光。
墨璃低头看着它。
识海里,饕餮的声音忽然响起。
“这东西……”
它停了一下。
“怎会还有一缕?”
那一缕光太微弱了。
微弱到墨璃以为是自己眼花。
它躺在掌心里,像一片将融未融的雪。
三千年。
三千年灵液滋养,三千年并蒂莲封存,三千年无人踏足、无人惊扰。
就剩这一缕了。
墨璃垂眸看着它。
识海里,饕餮的声音还在回响。
“这东西……怎会还有一缕?”
它没说是“什么”,只说“这东西”。
墨璃敏锐地捕捉到,这份刻意的回避。
她没有追问。
饕餮不想说的事,她撬不开它的嘴。
墨璃轻轻托着它,抬起头,看向凤夙秋。
“这东西,”
她说,“你要不要?”
凤夙秋的目光落在那缕光上。
他的表情很淡,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物。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
“不必。”
“它对我无用。”
墨璃愣了一下。
“……无用?”
“嗯。”
凤夙秋的语气平静,“这东西生于灵脉、养于灵液、封于灵植。三千年不散,是因为它曾与某位大能的神魂相系。”
他顿了顿。
“它认过主。”
“如今旧主不在,它逸散至此。若是给它寻个新主,它便还能再续些时日。”
他看向墨璃。
“你的金丹刚修复,根基未稳,此时融合它弊大于利。”
墨璃点头。
她当然知道。
这一缕光再微弱,也是上古至宝的遗蜕。
她刚重塑金丹,境界才堪堪稳定,这时候贸然融合,就像给刚接好骨头的病人灌大补汤,未必补得进去,反倒可能冲垮经脉。
她需要一个更合适的人。
墨璃低下头。
她女儿正仰着脸看她。
墨沫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那一缕微弱的光。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娘亲在看它,凤叔叔在看它,那肯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所以她乖乖站着,不吵不闹,只安静地等。
墨璃看着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沫沫。”
“嗯!”
“娘亲问你。”
墨璃蹲下身,平视着女儿的眼睛:
“你愿不愿意,把这个东西收了?”
墨沫眨了眨眼。
“它会痛吗?”
墨璃顿了顿。
饕餮在她识海里嗤了一声。
“痛什么痛,这小崽子先天道体,单系雷灵根,这种纯粹的本源之物给她融合,跟水滴进海似的,能有什么感觉。”
墨璃没理它。
她认真地看着墨沫。
“可能会有一点点凉,”
她说,“像吃冰镇过的果子。”
“然后呢?”
“然后……沫沫会变得比现在厉害很多。”
墨沫歪了歪脑袋。
“比娘亲还厉害吗?”
墨璃笑了一下。
“还差一点。”
“那也比凤叔叔厉害吗?”
凤夙秋面无表情。
墨璃嘴角压了压。
“也还差一点。”
墨沫认真地想了想。
然后她伸出小手。
“那沫沫要。”
她说,“沫沫变厉害了,就能帮娘亲打坏人。”
墨璃握着她那只软乎乎的小手,开心的很。
将那缕光,放在女儿掌心。
光落下去。
像一滴雨落入湖水。
没有声息。
然后墨沫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缕光没有消失,也没有融入。
它静静地躺在掌纹之间,像一只睡着了的萤火虫。
墨沫小声问:“娘亲,它怎么不动了?”
墨璃也没料到。
她正要问饕餮,识海里那祖宗已经不耐烦地开口:
“傻站着干什么,滴血认主都不会?”
墨璃:“……”
她看着墨沫。
“沫沫,你怕不怕疼?”
墨沫摇头。
“不怕。”
墨璃并指如刀,在她指尖轻轻一划。
一滴血珠渗出,红得发亮。
墨沫没喊疼。
她只是好奇地看着那滴血珠落在掌心。
落在那一缕光上。
然后,光醒了。
不是亮。
是醒。
像沉睡千年的巨兽缓缓睁开眼。
那缕微弱到几乎消散的光芒,在触及墨沫鲜血的瞬间,骤然暴涨。
浅淡的微光,化作浓稠的金光,凝成实质。
它沿着墨沫的掌纹蔓延,一条纹路,两条纹路,三条纹路。
不多时,整只小手都被金色的纹路覆盖。
墨沫没有害怕。
她睁大眼睛,看着自己发光的手,惊奇多于恐惧。
“娘亲,它在我手上画画。”
墨璃攥紧了手指。
她看见那些金色纹路,从掌心爬向手腕,从手腕攀向小臂,沿着经脉的走向一路向上。
它们没有乱窜,没有横冲直撞。
它们像认识路,像走过千百遍。
像终于等到了那个该来的人。
墨沫那只发光的小手,一寸寸被金色浸透。
当光芒漫过手肘时,墨沫的眉头忽然动了动。
“娘亲,”
她小声说,“它好像在说话。”
墨璃的瞳孔微微一缩。
“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