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墨璃就起来了。
她洗漱完,下了楼,看见古迟正坐在马车边,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问:“老头,今天再去一趟古榆村。”
古迟抬起头,看着她。
兜帽的阴影里,那双浑浊的眼睛,带着一丝担忧。
“墨姑娘,还要去?”
墨璃点点头。
古迟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好。”
墨璃回屋,跟李梅香说了一声,让她照顾好墨沫,自己出去一趟。
李梅香担心地看着她:“姑娘,那地方……”
墨璃无所谓道:“我就去看看,天黑前回来。”
李梅香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墨璃出了房门,凤夙秋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两人下了楼,上了马车。
马车动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出了城门,顺着官道一直往南。
这一次,墨璃一直掀着车帘,看着外面的景色。
还是昨天那副景象,路两边的田地越来越少,野草越来越多。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古榆村的轮廓又出现在眼前。
还是那样,黑乎乎的,死气沉沉的。
马车在村口停下。
墨璃跳下车,站在村口往里看。
今天的天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没有阳光,整个村子看起来更加阴森。
墨璃抬脚往里走,凤夙秋跟在后面。
古迟也下了车,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跟在最后。
进了村子,那股阴冷的感觉又来了。
比昨天还冷,冷得人直打哆嗦。
墨璃四下看着。
路两边还是那些破败的房屋,还是那些杂物。
可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她仔细看了看,忽然发现,那些灰烬旁边,啃过的骨头,多了很多。
新的骨头,上面还带着些肉丝。
墨璃蹲下看了看,心里一紧。
这些骨头,不是动物的。
是人的。
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到昨天那个院子,翻过墙,往里看。
野草还是那些野草,可那个女人不见了。
墨璃走过去,在野草里找了一圈,没找到。
她皱起眉头,出了院子,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忽然看见前面地上躺着一个人。
墨璃快步走过去,蹲下一看。
是那个女人。
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脸上带着笑,像是睡着了,做了个好梦。
墨璃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没气了。
死了。
墨璃站起来,看着那张带笑的脸,心里一阵发堵。
昨天她还活着,还抓着自己的胳膊,喊着有鬼,让自己快走。
今天,她就死了。
墨璃攥紧了拳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子中央,那口井和那棵老榆树,又出现在眼前。
井边还是那些尸体,十七具,一个没少。
可井台上,多了几个脚印。
新的脚印,像是有人刚来过。
墨璃走过去,蹲下看了看那些脚印。
脚印很浅,像是小孩子踩的。
可这村子里,哪来的小孩?
她站起来,往井里看了一眼。
井还是那么深,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又来了。
从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
墨璃盯着井口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是谁?”
凤夙秋吓了一跳:“阿璃,你跟谁说话?”
墨璃没理她,继续盯着井口。
井里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
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越来越强。
墨璃忽然笑了。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是谁?”
墨璃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井口还是那个井口,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可那个声音,就是从井里传出来的。
墨璃走回去,站在井边,往下看。
“我叫墨璃。你呢?”
井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声音又传来,还是那么轻,那么远。
“我……忘了。”
墨璃继续开口:“你忘了自己是谁?”
井里的声音道:“忘了……什么都忘了……只知道……好多年了……”
“三十年前,那些人,是你杀的?”
井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委屈。
“不是我……是他们……他们先杀的我……”
墨璃心里一紧。
他们先杀的我?
谁杀了谁?
她正要再问,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古迟的喊声。
“墨姑娘,快走!”
墨璃回头,看见古迟脸色大变,正往这边冲。
她还没反应过来,忽然一股大力从井里冲出来,把她整个人往后推。
墨璃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古迟冲过来,一把拉住她,拖着她往外跑。
墨璃回头看了一眼。
井口,一团黑气正往外冒。
黑乎乎的一团一团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往外爬。
整个村子都暗了下来,天像是突然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那团黑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大。
还有那个声音,从井里传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别走……别走……陪陪我……好多年了……好孤单……”
墨璃被古迟拖着,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凤夙秋跟在后面,脚步轻快,丝毫不落下。
跑到村口,上了马车,古迟一甩鞭子,马儿撒开蹄子就跑。
马车飞快地往前冲,颠得厉害。
墨璃掀开车帘,往后看去。
整个古榆村,都被黑气笼罩了。
黑得像一口锅,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那棵老榆树,还隐约能看见。
枯黄的叶子,在风中哗啦哗啦响。
像是在笑。
马车一口气跑出十几里,才慢慢停下来。
墨璃靠在车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凤夙秋缩在角落里,看着墨璃终究是开口:“你掺和进这些因果做什么,又和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若不是我打开南城城门,他们或许不会死。”墨璃语气不是很好。
“你若是这么想,那你的累死。”凤夙秋一点也不客气。
墨璃嘴角微微抽搐,不知该如何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墨璃才开口,对着外面的古迟开口:“老头,那是什么?”
外面沉默了很久,才传来古迟沙哑的声音。
“老朽也不知道。可老朽知道,那东西,被困在井里三十年了。”
墨璃问:“被困?谁困的?”
老头道:“应该是那棵榆树。”
墨璃愣住了。
那棵榆树?
老头道:“老朽刚才看见,那些黑气往外冒的时候,那棵榆树的叶子,忽然亮了。发出淡淡的绿光,把那些黑气压了回去。”
墨璃想了想,确实,那些黑气往外冒的时候,她好像看见那棵榆树闪了一下。
老头继续说:“那棵榆树,怕是活了上千年了。有灵性。三十年前那件事之后,它就用自己的力量,把那东西困在了井里。”
墨璃问:“那东西,是什么?”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道:“应该是个鬼。”
墨璃心里一紧。
鬼?
这世上,真的有鬼?
古迟道:“老朽活了八百年,见过不少鬼。可像这样厉害的,还是第一次见。”
“它说,三十年前那些人,是先杀它的。什么意思?”墨璃倒不是多怕鬼,毕竟人心比鬼可怕。
古迟想了想,道:“也许,三十年前,那村子里的人,杀了什么人。那个人死后,变成了厉鬼,回来报仇。”
“那棵树有灵性,看见它杀了那么多人,就把它困住了。不让它再出来害人。”
墨璃沉默了很久。
三十年前,古榆村一百二十三口人,一夜之间全死了。
脸上还带着笑。
如果是厉鬼报仇,那它杀的人,都是害死它的人。
可那些人,老的小的,刚出生的婴儿,都死了。
一个没剩。
这仇,报得太干净了。
墨璃想起那个声音,很轻,很轻,带着委屈。
不是我……是他们……他们先杀的我……
别走……别走……陪陪我……好多年了……好孤单……
她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仇,居然可以做到这般果决。
墨璃继续开口:“那些流民呢?”
古迟沉默了一会儿,道:“怕是都死了。”
墨璃心里一紧。
都死了?
成千上万的流民,全死了?
古迟继续道:“那东西虽然被困住了,可它的怨气太重。每天晚上,那些怨气就会从井里冒出来,在整个村子里游荡。活人待在那儿,看见那些怨气,就会看见自己最怕的东西。被活活吓死。”
“那女人说,她跑出来的。她怎么跑出来的?”
古迟想了想,道:“也许是那东西故意放她出来的。想让她把消息传出去,引来更多的人。”
墨璃愣住了。
故意放出来的?
那东西,想干什么?莫不是又有人修炼邪术,毕竟也不是第一次遇见!
“那东西被困了三十年,怨气越来越重。它想出来,可那棵榆树压着它,它出不来。它需要人,很多的人,帮它冲开那棵榆树的镇压。”
墨璃心里一冷。
所以,那些流民被赶进去,不是巧合。
是有人在背后推动。
谁?
她想起昨晚那个周捕头,不是人,身上有古榆村的味道。
还有那个出主意把流民赶到古榆村的人,是谁?
墨璃忽然打了个寒颤。
这事,没那么简单,不可能是皇家的人吧,或者赵贵妃?
不至于啊?
回到客栈,天已经快黑了。
墨璃下了车,进了客栈,直接上楼。
推开房门,墨沫正坐在床上,和李梅香玩。
看见她回来,墨沫高兴地扑过来。
“娘亲!”
墨璃抱起她,亲了亲她的脸。
“娘亲又去那个村子了?”
墨璃一愣:“你怎么知道?”
墨沫道:“昨天那个爷爷说的。”
墨璃心里一动:“昨天哪个爷爷?”
墨沫继续开口道:“卖糖葫芦的爷爷。他又来了,给沫沫买了糖葫芦。他说,娘亲去了那个村子,让沫沫不要担心,娘亲会没事的。”
墨璃沉默了一会儿,问:“爷爷还说什么了?”
墨沫想了想,说:“爷爷说,那个井里的东西,很可怜。让娘亲帮帮它。”
墨璃愣住了。
帮帮它?
那个鬼,杀了那么多人,还可怜?
墨沫看着她,小脸上带着认真。
“娘亲,那个爷爷说,它不是坏人,只是太孤单了。它等了很久很久,等一个人来救它。”
墨璃蹲下身子,看着女儿的眼睛。
“沫沫,那个爷爷,还说什么了?”
墨沫想了想,说:“爷爷说,那口井底下,有一块玉。是那个东西的。只要把玉拿出来,它就能出来了。”
“它出来了,会怎样?”墨璃不明白,为何有一个老头,整天找她宝贝闺女,说这些事情。
墨沫摇摇头:“爷爷没说。”
墨璃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她转过身,看着古迟。
古迟站在门口,佝偻着身子,一动不动。
墨璃问:“老头,你说,那东西,真的可怜吗?”
古迟沉默了很久,才道:“可怜不可怜,老朽不知道。可老朽知道,它被困了三十年,怨气越来越重。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它会冲开那棵榆树的镇压。到时候,附近的人,都得死。”
墨璃心里一紧。
她问:“那怎么办?”
也不知道金丹期对付鬼魂这类,还管不管用。
毕竟死都死了,也不能散魂不是。
古迟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
“墨姑娘,你想救它?”
墨璃愣住了。
救它?
那个鬼?
墨璃摇摇头:“我不知道。”
她只是想弄清楚那些流民罢了,毕竟她关心的是流民,而不是鬼。
古迟继续道:“那老头说的对,它只是太孤单了。被困了三十年,谁都会疯。它需要一个人,帮它解脱。”
墨璃挑挑眉毛问:“怎么解脱?”
古迟眼神暗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找到那块玉。把它拿出来。让它……离开。”
墨璃问:“离开?去哪儿?”
古迟摇摇头:“老朽不知道。也许是投胎,也许是消散。总比被困着好。”
墨璃沉默了。
她想起那些尸体,还有那个女人,脸上带着笑。
都是被它吓死的。
可那些流民,本来就已经够可怜的了。
从家乡逃出来,一路颠沛流离,到了南城,却进不去城,只能在城外挨饿受冻。
好不容易有个地方安身,却是这个鬼村。
被活活吓死。
墨璃攥紧了拳头。
她忽然问:“那个周捕头,是什么东西?”
古迟想了想,道:“应该是被那东西控制的人。身上有它的怨气,替它办事。”
墨璃眯着眼睛:“把流民赶到古榆村,就是它让周捕头干的?”
古迟点点头:“应该是。”或许有其他什么人,不过现在只知道一个周捕头,大概就是这个人吧。
毕竟那个周捕头,看上去不是好人。
“它想干什么?”
“我猜它想让人进去,死在里边。死的人越多,怨气越重,它就越强。总有一天,它能冲开那棵榆树的镇压。”古迟不是什么善良的人,但是也不是坏人。
墨璃听他这么说有些了然。
所以,那些流民,是它故意引进去的。
它杀了他们,吸收他们的怨气,让自己变强。
可它又说,它很孤单,想让人陪它。
这……
墨璃忽然想起那个声音,委屈的语气,孤单的呼喊。
它到底是可怜,还是可恨?
她不知道。
可她忽然想去看看。
去看看那个鬼,到底是什么样子。
顺便解决了,毕竟不能留着继续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