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璃跟着那传话的差役穿过两条街,来到沙城知府衙门前。
这衙门比她上次来要气派些,门脸是新修的,朱红的柱子,青灰的砖墙,门口两尊新的石狮子,龇牙咧嘴地蹲着。
差役点头哈腰地把她往里让:“墨姑娘,周大人在后堂等着呢,您这边请。”
古迟要跟着,被另一个差役拦下了:“这位老丈,大人在后堂会客,您老在外头喝杯茶等着?”
古迟眼睛一瞪,正要发作,墨璃摆摆手:“您老在外头等我,没事。”
古迟这才作罢,一屁股坐在门房的条凳上,斜着眼睛看那差役,看得人家浑身不自在。
墨璃跟着差役穿过前堂,绕过一道影壁,来到后院。后院不大,收拾得倒齐整,几丛菊花正开着,黄的白的,在灯笼下倒也雅致。正房的门半开着,透出暖黄的灯光,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在屋里踱步。
“大人,墨姑娘来了。”差役在门口禀报。
“快请进快请进!”屋里传来一个洪亮的嗓音,带着几分刻意的热情。
墨璃跨进门去,一眼就看见了那位周县令——不对,应该是周知府。
沙城是府城,主官是知府,正五品的官,比县令高了两级。也不知道为何之前的李大人只是县令。
这位周知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白白胖胖,圆脸盘,细眉细眼,留着两撇胡子,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绸缎袍子,腰间挂着玉佩,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和气生财的商人,不像个威风凛凛的知府。
“哎呀呀,墨姑娘,久仰久仰!”
周知府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两只胖手拱了拱,“本官刚到任不久,就听说沙城有位了不得的女东家,在白杨滩置了那么多地,种了那么多棉花,还开了织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今日一见,果然是女中豪杰,失敬失敬!”
墨璃淡淡一笑,福了福身:
“周大人过奖了,民女不过做些小本生意,养家糊口罢了,当不得大人如此夸赞。”
“哎,墨姑娘太谦虚了!”
周知府连连摆手,亲自引墨璃到客座坐下,又吩咐人上茶,“几万亩地还是小本生意?那本官这个知府岂不是要喝西北风去了?哈哈哈!”
他笑得很响亮,但墨璃听得出来,那笑声里有几分试探,还有几分掩不住的贪婪。
茶端上来了,是上好的龙井,茶具也是精细的青花瓷。墨璃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不急着说话,等着对方先开口。
周知府又寒暄了几句,问墨璃从哪里来,在沙城住了多久,织坊生意如何,絮絮叨叨的,像个关心百姓疾苦的好官。墨璃一一答了,不冷不热,不卑不亢。
终于,周知府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墨姑娘,本官听说,你在白杨滩那块地,有将近四万亩?”
墨璃放下茶盏,抬眼看着他,平静地道:“差不多。”
周知府眼睛一亮,脸上的肉都跟着颤了颤:“好好好!那可真是不小!本官还听说,你那些地里,光棉花就种了上万亩?还有那个什么……葡萄?”
墨璃点点头:“大人消息灵通。”
周知府摆摆手,哈哈一笑:“本官身为地方父母官,治下有什么产业,自然要心中有数嘛。墨姑娘你是个能干的,短短两年就把那片荒地整治得这么好,本官佩服得很呐!”
他说着,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道:“墨姑娘,本官跟你商量个事儿。”
墨璃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大人请讲。”
周知府搓了搓手,笑眯眯地道:
“是这样,你那些棉花,还有那个葡萄,都是好东西。尤其是棉花,好的不得了。本官想着,能不能跟你合作合作,把这生意做得更大一些?”
墨璃道:“大人想怎么合作?”
周知府往椅背上一靠,胖手在空中比划着:
“你看啊,你在白杨滩有地,有棉花,有织坊,这很好。但是呢,这沙城毕竟偏远,往外运货不方便,销路也有限。”
“本官在官场上有些朋友,在京城、在省城都说得上话。要是咱们合作,本官帮你打通关节,把你的棉花和布匹卖到更大的地方去,那赚的银子,可就不是现在这个数了。”
他说着,伸出两根胖手指,在墨璃面前晃了晃。
墨璃淡淡一笑:“大人好意,民女心领了。不过民女的棉花和布匹,如今销路尚可,暂时不需要劳烦大人。”
周知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挤了出来:
“墨姑娘别急着拒绝嘛。本官也不是要占你便宜,咱们五五分,你出地出人出工,本官出关系出路子,公平合理,怎么样?”
墨璃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不急不缓地道:
“大人,民女斗胆问一句,大人说的这个五五分,是分什么?是分棉花,还是分银子?”
周知府笑道:“当然是分利。你赚的银子,分五成给本官,本官保你的生意顺顺当当,没人敢找麻烦。”
墨璃抬眼看着他,眼神清亮,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大人这是在收保护费?”
周知府脸色一变,随即又恢复了笑容,只是那笑容多了几分冷意:
“墨姑娘这话说得难听了。本官是地方官,你是地方民,官民合作,互惠互利,有什么不好?再说了,你这几万亩地,上万亩棉花,在这沙城地面上,要是没人照应着,万一出点什么事,那可怎么办?”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道:
“听说你那些地,以前都是荒地,虽然是低价卖给了你,但是怎么说也是官府的。现在你种上了,赚了钱,官府没说什么,已经是网开一面了。墨姑娘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知恩图报的道理吧?”
墨璃笑了,笑得很淡,却让周知府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她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道:“大人,民女想问一句,大人来沙城多久了?”
周知府一愣:“半年,怎么了?”
墨璃点点头:“半年,时间不长。难怪大人有些事情还不知道。”
周知府眯起眼睛:“墨姑娘这话什么意思?”
墨璃站起身,从袖子里缓缓掏出一块东西,递到周知府面前。
那是一块玉佩,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金色的“欣”字,边缘镶着细细的金边,在灯光下闪着幽暗的光。
玉佩的背面,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栩栩如生,一看就不是凡品。
周知府接过令牌,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胖脸上满是震惊,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是……欣公主的令牌?”
墨璃淡淡地道:“大人好眼力。”
周知府的额头瞬间渗出了汗珠,他捧着那块令牌,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炭,手都在抖。
他当然认得这块玉佩,夜姓是国姓,欣公主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女儿,她的玉佩,见玉佩如见公主本人。
他一个小小的五品知府,居然想从欣公主的产业里分一杯羹?
周知府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声音都哆嗦了:“墨……墨姑娘,这……这地,这棉花,是……是公主的?”
墨璃接过令牌,收入袖中,不紧不慢地道:
“白杨滩那些地,是欣公主的。那些棉花,那些葡萄,那个织坊,都是欣公主的。民女不过是个跑腿办事的,替公主照看产业罢了。大人刚才说的那些话,民女会一字不漏地禀报公主。至于公主想怎么处置,那就不是民女能过问的了。”
周知府的脸彻底白了,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五五分、保护费、知恩图报,这哪里是在敲诈商人,分明是在敲诈公主!
“墨……墨姑娘,”
周知府终于找回了声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胖身子抖得像筛糠,“本官……不,下官有眼无珠,冲撞了姑娘,求姑娘开恩,千万别告诉公主!下官刚来沙城,不知道这产业是公主的,下官该死,下官该死!”
他一边说,一边扇自己耳光,啪啪作响,脸上瞬间红了一片。
墨璃低头看着他,眼里没有同情,只有淡淡的嘲讽。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手里有点权,就想从老百姓身上刮一层油。
遇到软弱的,就往死里欺负;遇到硬茬子,就跪地求饶。欺软怕硬,贪得无厌,是这些人的本性。
她缓缓开口:“周大人,起来吧。你好歹是朝廷命官,跪我一个民女,像什么话?”
周知府哪敢起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墨姑娘,下官真的不知道,求姑娘大人大量,饶了下官这一回。下官以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墨璃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厌烦。
她淡淡道:“周大人放心,民女不是多嘴的人。公主那边,民女不会主动去说什么。”
她顿了顿,周知府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是大人以后做事,还是多打听打听,多看看清楚。这沙城地面上,有多少产业是谁的,大人最好心里有数。别再像今天这样,稀里糊涂的,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墨璃的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周知府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是是是,下官记住了,下官记住了!多谢墨姑娘开恩,多谢墨姑娘!”
墨璃不再看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道:“对了,大人,民女今晚没来过衙门,大人也没见过民女。大人只是夜里睡不着,在院子里赏花,明白吗?”
周知府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拼命点头:“明白明白!下官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墨璃推门出去,夜色正浓,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丛菊花在灯笼下摇曳。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这周知府,胆子不小,可惜胆子用错了地方。
她回到前院,古迟正坐在门房的条凳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立刻睁开眼睛跳起来:“主子,没事吧?”
墨璃摇摇头:“没事,走吧。”
两人出了衙门,街上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夜风里晃晃悠悠的。古迟跟在墨璃身后,小声道:“主子,那姓周的找您干啥?”
墨璃淡淡道:“想分一杯羹。”
古迟眼睛一瞪:“要不要我去杀了他!”
墨璃笑了:“不必。”
回到织坊,院子里还亮着灯。柳飘絮正坐在小厅里等着,看见墨璃回来,立刻站起来:“东家,没事吧?”
墨璃摇摇头:“没事,都解决了。”
凤夙秋抱着已经睡着的墨沫从里屋出来,看着她,眼神里有些询问。墨璃冲他笑了笑,轻声道:“小事,一个不长眼的知府,想打咱们产业的主意。我已经解决了。”
凤夙秋点点头,没多问,只是道:“累了吧?早点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