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船上又乱起来了,墨璃是被一阵脚步声吵醒的。
不是一个人在跑,是很多人,脚步声杂乱无章,活像一群热锅上的蚂蚁。
墨璃睁开眼睛,舱房里还是黑的,她在黑暗中躺了两秒钟,耳朵听见外面越来越乱的动静,不紧不慢地坐了起来。
墨沫还在睡,小家伙睡觉向来沉,雷打不动。外面的动静那么大,她只是翻了个身,把小脸埋进枕头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墨璃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被她蹬到一边的被子拉上来,仔仔细细地掖好。然后她站起来,不慌不忙地披上外衣,系好腰带,把头发拢到耳后,推门走了出去。
过道里的场面,比她想象的还要乱。
那简直不像是一条船的过道,倒像是一个被轰炸过的战场。
地上到处是散落的东西,不少人惊恐的乱窜,不知道在乱跑什么,看的墨璃很是无语。
难不成这些人都疯了吗?
一个中年男人从墨璃身边跑过去的时候撞了她一下,肩膀狠狠磕在她的胳膊上,撞得他自己都踉跄了一下。
但他连头都没回,甚至连一声“对不起”都没说,跑得鞋都掉了一只,左脚那只鞋孤零零地躺在过道中间,他也没有停下来捡,光着一只脚继续往前跑,很快就消失在过道的拐角处。
墨璃微微皱眉,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站在过道旁边,任由那些惊慌失措的人从她身边涌过去,等那股人潮稍微退去了一些,才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顺着过道往船舱里面走。
越往里走,空气里的味道越重。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不是普通的臭味。但是墨璃知道那是什么臭味,毕竟上辈子身为医生,可没少在实验室嗅到这种味道,不过医院里的那些都是经过福尔马林处理过得。
现在的不一样,那味道浓得呛人,让人止不住地想干呕。
墨璃面不改色,继续往前走。
钱多宝的新房间门口围了一圈人,但没有人敢进去。所有人都站在门外,伸着脖子往里看,脸上的表情惊疑不定。
看过房间里情况的人,都捂着嘴干呕,呕得弯下了腰,一副要死的样子。
最靠近门口的是一个年轻的水手,二十出头的模样,皮肤晒得黝黑,说话嗓门也大,是个头脑简单的二百五。
此刻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白得像纸,眼珠子瞪得溜圆。他的嘴唇在不停地哆嗦,看样子应该是吓得不轻。
“怎么了?”墨璃好奇的询问
那个年轻水手听到她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猛地转过身来。
他看着墨璃,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死……死了……钱少爷……死了……”
“死了?”
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好惊讶的,不过按照她喂下去的百草枯计量,应该不会死这么快才对。
而且凤夙秋也说过,吊着钱多宝一口气,怎么也得撑过三四天才对,结果这才第二天就死了。
“死了……死透了……”
那个水手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突然拔高了好几度,像是要崩溃一样:
“但是……但是……他不是好死的……你去看……你看一眼就知道了……那不是人干的……不是人……”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不像人声,尖细而破碎,一副要升天的样子。
墨璃没有理会那个水手的崩溃,也没有理会周围人惊恐的目光。她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只一眼。
房间里的景象,饶是她见惯了血腥场面,也不由得微微顿了一下。
钱多宝躺在床上,不!不能说是“躺”着了。
他的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像是一条被人拧了好几圈的毛巾。
头歪向一边,脖子拉得老长,皮肤下面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的嘴大张着,张到了一个正常人绝对做不到的角度,下巴几乎要脱臼,嘴巴里面黑洞洞的。
舌头没了,但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的嘴里塞满了东西,黑乎乎的一团,看不清是什么,但从嘴角溢出来的那些暗红色的液体来看,那团东西是从他身体里面翻出来的。
大概……是内脏!
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珠子上蒙了一层灰白色的膜,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把眼球给糊住了。但是钱多宝的眼珠子不是已经被人挖了吗!
眼眶周围是一片青黑色,像是被人用拳头狠狠揍过,但那墨璃看的出那不是淤青,而是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霉菌。
脸上也是一片一片的霉菌,整张脸像是发霉的橘子,青一块紫一块,而且脸皮上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绒毛。
他的手摊在身体两侧,十根手指以诡异的角度弯曲着,指关节像是被人一节一节地捏碎,再重新拼回去的,歪歪扭扭,像鸡爪一样蜷缩着。
两只脚踝肿得不像话,不是普通的浮肿,而是像有人往他的皮肉里灌了铅一样,又硬又黑,皮肤被撑得透明发亮,底下那些暗色的血管和筋脉清晰可见。
脚趾头歪歪扭扭地耷拉着,有几个趾甲已经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嫩肉,那嫩肉上面还有,一圈一圈的小孔,不像是动物咬的,倒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钻出来的时候留下的。
床上的被褥已经被暗黄色的液体浸透,那种液体不像是血,血是红色的,干涸之后是暗褐色。
这种液体是黄褐色的,黏稠得像脓,散发出来的那种臭味,就是过道里闻到的味道。
不,比那个更浓。
这不是她做的,也不是凤夙秋做的,墨璃只是让他吃了一点苦头,然后喂了百草枯想毒死他,而凤夙秋不过是把人打个半死。
但是现在钱多宝的样子,已经超出了百草枯中毒而死的范围。
若是她没有看错,钱多宝是被蛊虫啃咬而亡的。
蛊虫!一个稀少又神秘的东西,听说南僵人善用蛊虫。
墨璃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她最厌恶的东西就是虫子。
“哇——”的一声,一个胖妇人终于忍不住,捂着嘴弯下腰,把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吐出来的东西溅在地上,溅到自己的鞋面上,她也顾不上,吐完一口又一口,最后只剩下干呕,呕得整个人都在抽搐。
她这一吐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周围好几个人的胃也跟着翻涌起来。
一个穿着绸衫的老商人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猛地转身往甲板方向跑,跑出去没两步就撑不住了,扶着墙壁弯下腰,哗啦一声吐了一地。
他的随从跟在后面,手足无措地拍着他的后背,但那个随从自己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显然也在强忍着。
“这……这到底是什么……”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恐惧,“这不是人干的……这不是人干的事……”
“是诅咒!”
不知道是谁突然喊了一声,声音尖厉得刺耳,“是恶鬼索命!钱少爷肯定是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闭嘴!”有人喝止了他,但喝止的声音也在发抖,“别乱说!什么恶鬼不恶鬼的!”
“那你告诉我,这是人能弄出来的吗?你见过谁死了以后是这副模样的?”
没人回答。因为没有人能回答。
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人群看到墨璃走过来的时候,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似的,猛地往两边让开。
她很奇怪周围人的反应,但是也不在乎,虽然可惜钱多宝没有体会到百草枯的妙处,但是人现在死都是了,她也不能如何。
现在让她好奇的是,这第三个对钱多宝出手的人到底是谁,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墨璃从人群中走过,步伐不紧不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古井无波,好像她刚才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她走到自己的舱房门口,推门进去,轻轻关上了门。
过道里安静了足足有五六秒钟,然后才有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憋得太久,呼出来的时候带着颤音。
接着,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但每一个声音都压得极低,低到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好像怕被门板后面的那个女人听见似的:
“她……她到底是什么人?”
“钱少爷前天得罪了她,昨天就变成了那个样子……”
“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我想下船……我不想待在这条船上了……”
“我也是……到了清河镇我就下……再也不上这条船了……”
没有人提到“报官”两个字。不是忘了,是不敢。
众人谈论了没几句,那边又传来一声凄惨的哭喊。
那是钱多金的声音,比前两天更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烧过一样,哭喊的语气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哥!哥你醒醒!你看看我!哥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办!哥!”
她的声音在船舱过道里回荡,活像个女鬼。
墨璃回到自己的船舱,关上门,墨沫已经醒了,正坐在被褥上揉眼睛,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头发乱得像鸟窝。看到墨璃进来,她张开两只小胳膊,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娘亲。”
墨璃走过去,把她抱起来,闻到她身上的奶香味,刚才看到的那幅恶心的画面才算从脑子里被赶走。墨沫歪着脑袋问:
“娘亲,外面怎么那么吵?是不是又有人吵架?”
墨璃笑了笑,说:“没有,就是有人不舒服,大家在帮忙。”
墨沫哦了一声,没有再问,趴在墨璃肩膀上继续打瞌睡。
墨璃抱着她在船舱里走了几圈,等她彻底醒,才给她穿衣服、洗脸、扎头发。
刘云霜带着石头过来,少年状态好了很多。
她压低声音问墨璃:“我听人说,钱家少爷死的很惨?真的假的?”
墨璃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刘云霜的脸色白了几分,张了张嘴想再问什么,但看到墨璃脸上那副“别问了”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外面的混乱持续了一整个上午。
不断有人下船,走得又急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
船老大在码头上扯着嗓子喊,说船还没到清河镇,你们走了也到不了,但没有人听他的,该走的还是走,一刻都不想多待。
钱多金的丫鬟也跑了。
两个丫鬟,一个趁乱拿了钱多金的首饰盒子跑了,另一个倒是什么都没拿,但跑得比第一个还快,连鞋都没穿,光着脚跳下船就跑,转眼就不见了人影。
钱多金一个人坐在她哥的房间里,抱着她哥的尸体哭,哭得整条船都能听见,但没有人去劝她,也没有人敢去。
中午过后,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钱多宝的尸体开始加速腐烂,不是正常的那种腐烂。
正常尸体放个一两天才会有变化,但他的尸体从死到腐烂,前后不到两个时辰。
皮肤上出现了大片的黑斑,黑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扩散。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鼓动,像是有虫子在皮下钻来钻去,把皮肤拱得一起一伏的。
那股臭味越来越浓,浓到连站在甲板上都能闻到,好几个船工被熏得趴在船舷上吐。
船老大终于受不了了,让人把钱多宝的尸体用被子裹住,抬到岸上去。
几个船工用木板把尸体抬起来,刚走到门口,裹尸的被子突然裂开了一条缝,一只手臂从缝里垂了下来。
那只手臂的皮肤已经完全变成了青黑色,手指头肿得像萝卜,指甲盖从中间裂开,里面流出一股黄褐色的脓水,滴在木板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腐蚀。
抬尸的船工吓得把木板一扔,撒腿就跑。
尸体从木板上滚了下来,摔在地上,被子散开,露出了钱多宝的上半身。
他的脸已经烂得看不出人形,鼻子塌了下去,嘴唇外翻,露出里面黑红色的牙床和光秃秃的牙床骨。他的眼睛只剩下了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眼珠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烂没了,眼眶里流出一种暗红色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
墨璃站在甲板上,看着这一切,心里头忽然涌上一个念头:蛊毒发作!